我的姥姥本是个健康快乐的人。
活至七十岁,依旧有一番风骨撑着。
可弟弟不断向她转发“长寿吸福”的消息。
“老人过了大坎还健康长寿就是吸了家里人的福气,会害小辈们折寿的”
而我又恰好生了病。
姥姥慌了,她日夜不眠。
终于在一个夜晚,她吃了药,结束了自己的一生。
弟弟得到了姥姥的遗产,他面对悲痛欲绝的我,大笑出声。
“姐,我发财了,可以娶媳妇了!”
1.
我打小就身体健康,没生过什么大病。
可就在姥姥过完七十大寿这一天,我却突然病了。
我咳嗽着,躺在医院里,输着液。
姥姥是急急忙忙窜进病房的,她看见我一脸病容,嘴唇都被吓得没了血色。
“妮儿啊,咋病了呢?”
姥姥用长满茧子的小手到处摸了摸我,心疼地掉出眼泪。
我摇摇头,对姥姥说。
“没事,小病,很快就好了。”
看着姥姥为我流下的眼泪,我有些心虚地转过头去。
可这场病一直没好,姥姥也越来越慌张。
每次她来医院看我,脸色都越来越差。
有一次,我听见她喃喃自语对我说。
“妮儿,都是姥姥害了你。”
我心一惊,转过头去,只见姥姥魂不守舍地盯着窗外。
对于姥姥的异常,我没有太过放在心上。
因为我只当她在愧疚。
愧疚于没有把遗产留给我,而是留给了弟弟。
当我得知这一事实时,我只觉得可笑。
弟弟来看过我一次,他嘲讽地对我说。
“老姐,你可真会耍心眼子。”
“你以为苦肉计就能让姥姥把遗产留给你啊?做梦呢?”
我没理他,低头喝着姥姥给我带过来的鸡汤。
只是我没想到,姥姥会因为我的病自尽。
妈妈铁青着脸闯进病房的时候,甩了我一巴掌。
她哭喊道。
“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!为了钱就把你姥姥逼死!”
我懵了,只有脸火辣辣地疼。
姥姥自尽了。
她的手机里,全是弟弟和弟媳给她转发的“长寿吸福”的谣言。
“老人过了大坎还健康长寿的话,小辈们就要注意了。”
“老人是在吸家里小辈的福气,会害他们折寿破财,甚至会早夭,让白发人送黑发人。”
她一次次点进弟弟和弟媳转发的这些消息,然后,她的账号里就铺天盖地的全被推送“长寿吸福”的谣言了。
姥姥吃药时,给我留下了一句话。
“妮儿,姥姥对不起你。”
我不敢相信这一切,呆滞着看着暴怒的母亲,还有幸灾乐祸的弟弟。
妈妈疯了一般拔掉了我的输液枕头,把我从病床上拉起来。
“你还在装病!就因为姥姥不给你遗产,你就装病害死姥姥?”
“你身子那么好,你能生什么病?你说啊,你到底生了什么病?”
我红着眼,无声地张大了嘴,说不出一句话。
弟弟偷偷捂着嘴,嘲弄着。
“姐,我看你得的,是想钱想疯了的病吧?”
姥姥死后,要求火葬。
她说,只有一把火把她的尸体烧掉,然后把骨灰全都撒到我身上,她从我这里窃取的福气就会回到我身上。
这是姥姥的遗嘱。
本来妈妈不想让我出现在葬礼上,但因为姥姥的遗嘱,她也只好不情愿地让我出席。
妈妈冷着脸,抱着姥姥的骨灰盒,对我冷声道。
“你要还有点良心,就不要再惦记着姥姥的遗产了。”
我红着眼,咬紧了下嘴唇。
再怎么抗拒,这也是姥姥的遗嘱。
妈妈麻木地,掀开骨灰盒的盖子,停顿了好久,才下定决心往我头上一泼。
骨灰大部分落在我身上,一部分随着风飘走,飘在后面看戏的弟弟和弟媳身上。
他们厌恶地往身侧一躲。
我这才知道,姥姥的生命原来这么轻。
轻的好像无法用身体感知。
姥姥留给我的只有这一捧虚无缥缈的骨灰,还有痛苦。
她留给弟弟的,是实实在在的遗产,还有他那张扬的,幸福的笑容。
我确实是在装病,因为我实在不明白,一直照顾着姥姥的我,为什么争不过什么都不付出的弟弟?
为什么得到了一切的,是我这个不争气的弟弟?
2.
我从小到大没有生过一场大病。
姥姥常夸我是有福的孩子,每次她这么夸我,总会蹭蹭我的脸,笑着说。
“让姥姥也来蹭蹭妮妮的福。”
这种时候弟弟只能在一旁看着,被冷落得有些不知所措。
姥姥一向最疼爱我了。
每次来到姥姥家,姥姥都会偷偷给我一粒薄荷糖,弟弟也爱吃糖,但他就没有。
姥姥说要让弟弟防着蛀牙。
那时我没去想为什么姥姥不担心我得蛀牙,只是一味地享受着姥姥的偏爱,还有那些颗最终让我得了蛀牙的薄荷糖。
弟弟哭着问过妈妈。
“为什么姥姥只喜欢姐姐?”
妈妈边安抚着弟弟,边回道。
“因为你姐姐长得最像太姥姥,也就是姥姥的妈妈。”
我不喜欢这个答案,总让我觉得自己长得老,不好看。
可姥姥每次谈到自己的妈妈总会正色道。
“你太姥姥可是最漂亮的女人呢。”
其实从这时候我就开始怀疑过,姥姥究竟爱不爱我?
或者说,她真正偏爱的人,是我吗?
但真正开始怀疑的是在我和弟弟都上学的时候。
我成绩优异,但姥姥很少夸赞过我。
弟弟总是倒数第一,姥姥却说男孩子大器晚成,只要肯学一定能学好。
“只要你稍微用点功,你就能学得比你姐还好。”
姥姥摸着弟弟的头,劝慰道。
我拿着优异成绩的奖状,站在那里,委屈的差点哭出声来。
姥姥看见我手里的奖状,笑着招呼我。
“妮妮,来,姥姥奖你颗薄荷糖吃。”
又是薄荷糖。
口口声声说最疼爱我,但爱这么廉价吗?
爱只值一颗让我长满蛀牙的薄荷糖吗?
我甩了脸色,跑出家门。
那天姥姥用那双小脚在外面找了我好久好久。
但我一直躲在了家门口的车后面,听见姥姥焦急呼唤我的声音,也不答应。
天黑后,我躲累了就回去了。
姥姥是被邻居扶回来的,看见我安然无恙地坐在沙发上,也没生气,她沙哑着嗓子,对我说。
“妮妮,看。”
姥姥轻声拍拍我的肩。
我回头一看,墙上不知何时贴满了我的奖状。
我心里一酸,刚想对姥姥说声对不起,却看见最中心的地方,贴着一张陌生而不属于我的奖状。
那是姥姥为了安慰弟弟,给他亲自买的一张小奖状。
“李成同学,姥姥最棒的孙子,加油努力,勇争佳绩!”
我重新低下头,让话语凝固在酸涩的喉咙里。
我觉得姥姥并不爱我了。
3.
后来长大后,我和弟弟都很少去再看望姥姥了。
直到妈妈离婚,她把姥姥接过来一起住。
我才终于再见到那个一直“偏爱”我的姥姥。
“妮儿啊,怎么长这么大了!”
姥姥看见我的时候,喉咙发出一声哽咽的声音,像是看见了故人一般,冲上来把我抱住。
弟弟依旧被晾在一旁,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头,不过他也不太在意了。
我应付不来姥姥的热情,也只是尴尬地笑了一笑。
在现在的我的心里,我只觉得姥姥是一个虚伪的,不愿意表露真心的老人。
明明你最爱的是弟弟,为什么要装的这么辛苦?
弟弟对姥姥没有太多表示,甚至见了面连一声姥姥都不愿开口。
我至少还会装一装,跟姥姥聊一些话。
只不过后来,在我们得知姥姥拥有一处房产的时候,一切都变了。
弟弟开始对着姥姥献殷勤。
“姥啊,你看我和陈红给您带了啥!”
每次回家,弟弟都带上女朋友,然后两手拿着满满的保健品。
我皱着眉,看着那些花里胡哨的保健品,它们都是便宜的要命的三无产品。
弟弟是真不怕姥姥吃死啊。
陈红紧挨着姥姥坐,亲昵地搀着姥姥的胳膊,脸上的肉因为笑容堆积起来。
“姥您看,咱们李成多孝敬您呐!”
我默默翻了个白眼,但也不做什么表示。
反正我也没指望姥姥把遗产留给我。
既然她最爱的大孙子都愿意装装样子了,那也太理所应当的把遗产留给他了。
可姥姥不情愿地把手从陈红怀里抽出来。
她撇了撇嘴。
“拿走拿走,我可不愿意吃这些玩意。”
“你们想哄哄别人还行,哄我这个老婆子干嘛,嫌我活太久了?这些能是什么好玩意吗?”
陈红愣了一下,热脸贴冷屁股的滋味不好受,她瞪了弟弟一眼。
弟弟也尴尬地挠了挠头,脸上一阵青一阵白。
我也有些摸不着头脑,难不成这老太太改了喜好?
就在我愣住的时候,姥姥拉住我的手,让我在她身边坐下。
旁若无人地递给我一颗薄荷糖,就像小时候一样。
“妮儿,你以后多来看看姥姥,姥姥给你做最爱的烧鸭饭。”
尽管我两手空空,不对她说甜言蜜语,但她依旧只把亲昵留给我。
我被这特殊的对待冲昏了头脑,看着弟弟忿忿不平的眼神,我心里一阵幸福涌上。
在那一刻,我突然确定了什么。
无所谓姥姥的真心是什么啊,只要她一直这样对我,那就不能是爱吗?
自那后,我就把真心付出给了这个老人。
4.
我每周都要回一次家,回家就抱着姥姥聊天说话,像一对分不开的忘年交。
每次姥姥争着要给我做饭,我都让她乖乖待着。
“您这么一大把年纪了,天天泡在厨房算个什么事啊?享福吧还是。”
姥姥争不过我,只能有些好笑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在厨房里忙乎。
每次做到一半,她总会坐不住来给我打下手。
她说看我一个人在厨房忙着,她有些心疼。
得到这样明目张胆的爱,我总会心里一暖,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。
送我离家的时候,姥姥会把一颗薄荷糖放在我的手心,不舍地对我说。
“我给你攒了好多糖,你要想吃,就早点回家 ”
我红着眼,点点头。
这颗薄荷糖不知道为什么,在我心里不那么廉价了。
这样下来几年,我觉得姥姥和我之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特殊的联系。
这种联系让我们信任彼此。
直到那一天,我看见了姥姥的遗嘱。
那张薄薄的遗嘱就摆在姥姥的房间里,我去收拾她的屋子,就这样看见了。
“罗心兰女士,死后自愿将名下房产留给孙子李成。”
这让我如遭雷击。
凭什么?
从未照顾她,从未与她交心的弟弟凭什么得到一切呢?
即使我不断告诉自己,遗产并没有那么重要,可这还是刺痛了我。
因为遗产就是这么重要。
它重要到可以验证一个人的真心,重要到可以验证姥姥是不是在乎我。
难道就因为它是物质,我就要骗自己这并不重要吗?骗自己姥姥真正爱的是什么都没留给我的自己吗?
我气上心头,拿着那张遗嘱跑去和姥姥对峙。
她那时还在厨房给我做烧鸭饭,手上身上全是油,就这样呆愣地看着气急败坏的我。
我对她吼出声。
“你就这么爱你这个不争气的孙子吗?他对你付出过什么了,你要留给他一切?”
姥姥看我眼里有泪水,慌张的连话都说不清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