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清晨六点,天刚蒙蒙亮,陈桂芳像过去五年里的每一天一样准时醒来。
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,是她在准备早餐。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,蒸笼里热着儿子李明爱吃的豆沙包,孙子小杰的牛奶也温好了。
做完这些,她回到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,开始收拾行李。
行李箱是五年前从老家带来的,边缘已经磨得发白。她把几件洗得褪色的衣服叠好放进去,动作很慢,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客厅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。儿子李明的卧室门开了,他揉着眼睛走出来,看到母亲和行李箱,愣了一下。
“妈,您这是……”
“今天回去。”陈桂芳没抬头,继续收拾,“小杰上小学了,你们也请了托管班的老师,我在这儿……没什么事了。”
她说得平静,声音却有些发涩。
李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“哦”了一声,转身进了卫生间。水龙头哗哗作响,掩盖了客厅里的沉默。
陈桂芳拉上行李箱拉链,站起身。五年了,这个家她熟悉每一个角落——厨房里哪个柜子放着酱油,阳台上哪盆绿萝需要多浇水,小杰的玩具通常塞在沙发哪个缝隙。
可现在,她要走了。
五年前,小杰出生的那个夏天,李明打来电话,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恳求:“妈,小杰早产,周琳身体还没恢复,我们俩工作都忙……您能来帮帮忙吗?”
陈桂芳当时还在老家镇上的纺织厂做临时工,接到电话的第二天就辞了工,坐了八个小时火车来到省城。
她还记得第一次抱到小杰的情景。那么小的一团,皱巴巴的,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。周琳靠在床头,脸色苍白,看了她一眼,淡淡说了句“麻烦妈了”。
从那以后,陈桂芳成了这个家的“定海神针”。
小杰夜里哭闹,她抱着在客厅踱步到凌晨;周琳产后情绪不稳,她变着花样做月子餐;李明工作压力大,她默默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。
最初几个月,周琳还会客气地说“谢谢妈”。后来,客气变成了习惯,习惯变成了理所当然。
“妈,小杰的尿不湿没了,您今天去买一下吧。”
“妈,我明天要出差,小杰的辅食您记得做细腻点。”
“妈,阳台的衣服收一下。”
陈桂芳从不抱怨。她想着,儿子媳妇不容易,年轻人打拼事业,她这个当妈的能帮一点是一点。
可有些东西,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慢慢变了味。
小杰一岁那年,陈桂芳第一次动了回老家的念头。
那天周琳加班,李明有应酬,她一个人带着小杰去社区医院打疫苗。回来路上下了雨,她一手抱孩子一手撑伞,到家时半边身子都湿透了。
刚换好衣服,周琳回来了,看了一眼餐桌:“妈,今晚就吃炒白菜和米饭?”
陈桂芳擦头发的手顿了顿:“下雨,没来得及去买菜……”
“点外卖吧。”周琳拿出手机,“小杰不能总吃这么简单。”
那一晚,陈桂芳躺在床上,听着客厅里儿子媳妇吃外卖的笑声,第一次觉得,这个家好像不需要她做饭了。
但她没走。小杰还小,需要人照顾。她这么告诉自己。
日子流水一样过去。小杰会走路了,会叫“奶奶”了,上了幼儿园。
陈桂芳的生活围绕着孩子转。早晨七点送园,下午四点接回,中间的时间买菜、做饭、打扫。周末带小杰去公园,去儿童乐园。
她每个月的退休金两千出头,几乎全花在了这个家。小杰的玩具、衣服、零食,她看到合适的就买。周琳偶尔会说“妈您别破费”,但东西收下了,小杰也开心。
陈桂芳觉得,这就是幸福。
直到三个月前,小杰幼儿园毕业,准备上小学。
那天晚饭时,周琳轻描淡写地说:“妈,我们给小杰报了小学旁边的全托班,下午有老师辅导作业,管晚饭。”
李明扒着饭,没说话。
陈桂芳心里咯噔一下:“那……我……”
“您也辛苦了这么多年,该回去歇歇了。”周琳给她夹了块排骨,“老家空气好,爸一个人也孤单。”
话说得体贴,意思却明白:你可以走了。
陈桂芳看向儿子。李明低着头,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,始终没抬头。
那天夜里,她听到隔壁卧室传来压低声音的争吵。
“当初说好了妈只是暂时帮忙,现在小杰都上学了,总不能一直住下去吧?我们也要有自己的空间。”
“你小点声……”
“我说错了吗?这房子才两室一厅,小杰大了需要独立房间,妈一直住小房间,以后怎么办?”
陈桂芳坐在黑暗里,摸着小杰送她的那张画——画上歪歪扭扭写着“我爱奶奶”。眼泪无声地往下掉。
火车站候车室弥漫着泡面和消毒水的味道。
陈桂芳坐在塑料椅上,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车次信息。她的车还有四十分钟检票。
五年,像一场梦。来的时候满怀期待,走的时候满心苍凉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李明发来的微信:“妈,上车了吗?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她盯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,最终没回复。
广播响起,开始检票了。陈桂芳拉起行李箱,随着人流往检票口挪动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。
“妈!等等!”
陈桂芳回头,愣住了。
周琳披头散发地冲过来,额头上全是汗,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。她一把抓住陈桂芳的行李箱拉杆,气喘吁吁地说:“妈,别走。”
“你……”陈桂芳一时反应不过来。
“我错了。”周琳的眼睛红了,“我今天收拾小杰房间,看到这个……”
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,塞到陈桂芳手里。
陈桂芳翻开,手开始发抖。
那是她的记账本。五年来,她在这个家的每一笔开销都记在上面——
“9月3日,买小杰奶粉368元”
“10月12日,交物业费210元”
“12月5日,给周琳买生日蛋糕198元”
“1月8日,李明感冒买药47元”
……
最后一页,写着一段话:“小杰今天说,奶奶是我最爱的人。值了。五年,退休金一共花了十二万四千八百元,积蓄花了三万二。不后悔。就是有点想老家,想老伴。”
字迹有些歪斜,是昨晚一边流泪一边写的。
周琳的眼泪掉下来:“妈,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您花了这么多钱,不知道您这么辛苦……我以为您只是帮忙带带孩子……”
她哽咽得说不下去,紧紧抓住陈桂芳的手:“回家吧,妈。我们回家。”
陈桂芳的视线模糊了。她看着眼前这个儿媳,五年来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真实的愧疚和恳切。
“小琳,我……”
“我知道您委屈。”周琳抹了把眼泪,“李明那个闷葫芦,什么话都憋心里。我也是,总觉得您在这儿是应该的,忘了您也是老人,也需要关心和休息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:“妈,我跟李明商量好了。以后您就住家里,小杰的房间我们重新布置,给您换张大床。您想休息就休息,想回老家看看爸就回去,我们给您买票。您不是保姆,您是这个家的奶奶。”
陈桂芳的眼泪终于决堤。
五年来的委屈、孤独、不被看见的付出,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。她不是要回报,只是想要一份看见,一份承认。
回家的出租车上,周琳一直握着陈桂芳的手。
“妈,其实我早就该说谢谢。小杰早产那会儿,要不是您没日没夜地照顾,我可能都撑不过来。后来我上班,也是您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,我才能安心工作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我就是……就是习惯了。习惯了您的好,忘了说谢谢。”
陈桂芳拍拍她的手:“都过去了。”
到家时,李明正站在门口,搓着手,一脸局促。看到她们,他明显松了口气。
“妈……”他上前接过行李箱,“饭菜热好了,先吃饭吧。”
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,都是陈桂芳爱吃的。小杰从房间跑出来,扑进她怀里:“奶奶!妈妈说你差点走了,你不要走好不好?”
陈桂芳抱起孙子,亲了亲他的小脸:“不走,奶奶不走。”
那一晚,一家四口坐在客厅里,说了很多话。
李明终于开口:“妈,对不起。我早就该站出来说话,不该让您受委屈。我就是……就是怕周琳不高兴,怕家里吵架。”
周琳瞪他一眼:“现在知道说了?”
陈桂芳看着儿子媳妇,忽然笑了:“行了,一家人,不说这些。”
她心里那块冰,慢慢化了。
一个月后,陈桂芳的房间换了新床和衣柜。墙上挂着小杰的画,窗台上摆着她从老家带来的那盆茉莉。
周琳给她买了智能手机,教她视频通话。现在她每天晚上都能跟老家的老伴聊会儿天。
周末,一家人会一起去公园。小杰左手牵着奶奶,右手牵着妈妈,蹦蹦跳跳。
陈桂芳还是负责做饭,但周琳和李明会抢着洗碗。小杰做完作业,会跑来厨房:“奶奶,我帮你择菜。”
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,但又不一样了。
以前的好是沉默的付出,现在的好是互相看见的温暖。
有一天,陈桂芳在记账本新的一页写下:“9月15日,周琳给我买新外套,398元。不要,她非要买。这孩子。”
笔尖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:“这个家,终于又像家了。”
年底,老家的老伴来省城住了半个月。
两个老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,老伴说:“桂芳,你看起来开心多了。”
陈桂芳看着客厅里——周琳在教小杰弹钢琴,李明在厨房切水果——她点点头:“嗯,开心。”
她想起火车站那天,周琳追来的样子。那个瞬间,她看到了儿媳坚硬外壳下的柔软,看到了这个家挽回的可能。
家庭就是这样吧。没有完美的关系,只有愿意互相靠近的心。
会有摩擦,会有误解,但只要还有人愿意追到车站,只要还有人愿意说“回家吧”,那些裂痕就能慢慢愈合。
夕阳洒进阳台,暖洋洋的。陈桂芳眯起眼睛,觉得这个冬天,好像没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