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1988年的夏天,热得让人心浮气躁。
我,张建军,二十二岁,在城西机械厂当学徒。那天晚上,几个兄弟在夜市喝酒,邻桌一伙人对我兄弟的女朋友吹口哨,话越说越难听。酒劲上头,我抄起一个空啤酒瓶就冲了过去。
后来警察告诉我,对方一个人颅骨骨裂,中度脑震荡。
“故意伤害,判三年。”法官的法槌落下时,我妈在旁听席上哭晕了过去。
我被押上囚车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街道,心里一片冰凉。三年,出来我就二十五了,工作没了,名声臭了,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完了?
监狱,和我想象中一样,又不一样。
高墙电网,气氛压抑。但真正让人喘不过气的,是里面的人和规矩。我这种因为打架进来的“暴力犯”,在狱友眼里,既是麻烦,也是可以捏的软柿子——年轻,没背景,心里还憋着火。
头两个月,我过得浑浑噩噩。白天干最累的活,晚上躺在硬板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后悔和茫然。跟我同监舍的,有偷鸡摸狗的,有坑蒙拐骗的,也有几个真正的狠角色。他们拉帮结派,欺负新人,克扣伙食是常事。
监舍角落里,总坐着一个老头。他姓陈,大家都叫他“老陈头”或者“陈瞎子”。其实他眼睛不瞎,只是看人时目光总是垂着,没什么神采。他瘦得厉害,背有点驼,沉默寡言,分到的活经常干不完,饭也常常被抢。没人知道他具体是因为什么进来的,只知道他刑期很长,好像已经待了七八年了。
没人把他当回事。狱警不管,犯人们更是把他当成取笑和发泄的对象。我起初也没注意他,自己都顾不过来。
转变,发生在一个普通的下午。
那天在采石场搬石头,我因为动作慢了点,被一个小头目找茬,罚我中午不许吃饭。饿着肚子干到傍晚,回到监舍,我领到的那个杂粮馒头,显得格外珍贵。
我正狼吞虎咽,眼角瞥见老陈头。他坐在墙角,面前空空如也。旁边一个叫“刀疤”的犯人,正得意地啃着两个馒头,其中一个,明显是刚从老陈头那里抢来的。老陈头只是低着头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,什么也没说。
不知怎么的,我心里那股一直憋着的无名火,突然就窜了一下。不是为我自己,是为这个老头。他看起来比我爸年纪还大,凭什么在这里受这种欺负?
我也怕“刀疤”,他比我壮,刑期也长。但那天,也许是饿昏了头,也许是积压的愤怒需要个出口。我几口吃完大半个馒头,剩下小半个,攥在手心里。
趁放风后排队回监舍,人群有点乱的时候,我快速靠近老陈头,把那小半个馒头飞快地塞进他手里。我的动作很隐蔽,手心擦过他冰凉粗糙的手背。
他猛地抬起头,第一次,我看清了他的眼睛。那眼神里没有感激,只有一瞬间的惊愕,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深潭似的平静。他看了我一眼,极轻微地点了下头,就把馒头藏进了衣服里。
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没想到,第二天在工棚,“刀疤”带着两个人把我堵住了。
“新来的,听说你挺有爱心啊?”“刀疤”狞笑着,用手拍我的脸,“馒头好吃吗?分给那老棺材瓤子?”
我知道麻烦来了,血往头上涌,拳头捏紧了。就在我以为又要打一架的时候,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来:
“李四(刀疤的本名),采石场东头那堆废料,王队长让你今天务必清理完。再不去,晚上学习会你第一个做检讨。”
是老陈头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就站在几步外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。
“刀疤”脸色一变,盯着老陈头:“老东西,关你屁事?”
老陈头眼皮都没抬:“王队长刚跟我说的。你要不信,现在可以去问他。看他是不是正为那堆废料发火。”
“刀疤”将信将疑,狠狠瞪了我一眼,又剜了老陈头一下,嘴里骂骂咧咧,但还是带着人走了。王队长是管我们这片劳动的狱警,脾气暴躁是出了名的。
我松了口气,看向老陈头,想道谢。他却已经转身,拿起扫帚,慢吞吞地扫地上的碎石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从那天起,我和老陈头之间,有了一种微妙的联系。
我还是很少主动跟他说话,但吃饭时,会下意识坐得离他近点。有时看到有人想找他麻烦,我会故意弄出点动静,或者找借口把狱警的注意力引过来。很奇怪,他明明什么都没要求,但我就是觉得,该这么做。
大概过了半个月,一个雨天的休息日,大家都在监舍里。我靠在铺位上,心烦意乱。家里来信了,我妈病了,没钱住院,弟弟上学也愁学费。我看着信,感觉那高墙不仅围住了我的身体,也把我全家都压得透不过气。
“心里有事?”
我吓了一跳,抬头看见老陈头不知何时坐到了我对面的下铺。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。
我苦笑一下,没吭声,把信递了过去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给他看,可能只是憋得太难受了。
他接过信,很仔细地看了一遍,然后还给我。沉默了一会儿,他说:“三年,不长。但如果你只是在这里熬日子,出去还是老样子,甚至更糟,那这三年就太长了,长得能毁掉你一辈子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继续用那种平缓的语调说:“我看过很多人进来,又出去。有的出去后真改了,过得像个人样。有的,很快又回来了,一次比一次刑期长。区别在哪?不在于他们在这里干了多少活,受了多少罚,而在于他们有没有用这被迫停下来的时间,把自己心里缺的那块东西,补上。”
“我心里缺什么?”我忍不住问。
“静气,还有……墨水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你有力气,有义气,这是你的好处。但你没方向,像头蛮牛,只会用角乱撞。力气用错了地方,就是祸害。义气不讲是非,就是愚蠢。”
他的话像根针,扎在我最难受的地方。我脸发热,想反驳,却张不开嘴。
“想补吗?”他看着我。
“……怎么补?”我的声音有点干。
“读书。”他吐出两个字,“从明天开始,劳动之余,我教你认字,读书。不是扫盲班那种,是读能让人明白事理的书。当然,如果你只想混日子,就当我没说。”
我几乎没犹豫,点了点头。
就这样,在1988年深秋的监狱里,我的人生轨迹,因为半个馒头和一次解围,悄然拐弯。
老陈头,不,陈师傅,开始教我读书。没有课本,所有的“教材”都来自他的记忆。从最简单的《三字经》、《千字文》讲起,告诉我每个字背后的意思,还有故事。然后是一些唐诗宋词,他讲解得比学校老师生动一百倍,仿佛那些诗人词客就活在他眼前。
他不仅教文,更教我“理”。通过历史故事,讲什么是真正的担当,什么是匹夫之勇。通过一些简单的算学,告诉我做事要有条理,要算长远账。他甚至教我书法,用树枝在地上划,说字如其人,心静了,字才能稳。
我这才震惊地发现,这个沉默寡言、备受欺凌的老头,胸中藏着怎样的锦绣乾坤。他的学问,远远超过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。
我忍不住问他的来历。他总是摇头,不肯多说,只淡淡说一句:“都是过去的事了,知道太多,对你没好处。你只需记住,知识学问,是用来修身明理,不是用来炫耀或害人的。”
在他的指点下,时间仿佛过得快了。
我不再整天怨天尤人,劳动时也踏实了许多,因为陈师傅说“习劳知感恩”。我渐渐能看懂家里来信的每一个字,还能给我妈写回信,告诉她我在这里很好,学了很多东西,让她宽心。我妈后来回信说,我的信写得有条理了,她看着信就觉得儿子长大了。
监狱里依然有纷争,有欺凌。但我和陈师傅,似乎形成了一个小小的、不被侵犯的角落。说来也怪,自从那次“刀疤”被王队长真因为废料的事狠批了一顿后(后来证实陈师傅那天并没见到王队长,只是摸准了情况),找我们麻烦的人就少了。连狱警王队长,有时看到陈师傅,眼神也有些复杂,态度不算好,但也不会刻意刁难。
我隐隐觉得,陈师傅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。但他不说,我也绝不追问。这份默契,成了我们之间最牢固的信任。
三年刑期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1991年春天,我因表现良好,获得减刑,提前三个月释放。
出狱那天,阳光很好。我办好手续,领回简单的行李,站在监狱大门口,恍如隔世。家人还没来接,我回头望着那扇缓缓关闭的铁门,心里五味杂陈。
这时,一个狱警走过来,递给我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方包。“老陈头托我给你的。他说,送你到这儿,路你自己走。”
我接过纸包,紧紧攥着。隔着报纸,能摸出里面是一本硬皮笔记本和一支钢笔。
我没有当场打开。回到家,安抚好哭成泪人的母亲,见过苍老了许多的父亲,和已经懂事的弟弟。夜深人静时,我才在灯下,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纸包。
果然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,和一支普通的英雄牌钢笔。笔记本的扉页上,用遒劲有力的毛笔字写着一行字:
“建军:世事洞明皆学问,人情练达即文章。望你自此脚踏实地,心存良善,学以致用,不负光阴。陈伯年 赠于辛未年春”
陈伯年……我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。
我翻开笔记本,里面密密麻麻,全是他手写的“教材”。有字词注解,有诗词赏析,有历史典故,有为人处世的格言,甚至还有一些基础的管理知识和机械原理图解(他知道我以前是机械厂学徒)。最后一页,写着一个地址,是南方某个城市,还有一个人名和单位,旁边小字备注:“若遇实在难处,可持此笔记寻此人,言我名即可。非万不得已,勿扰。”
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这哪里是一本笔记,这分明是他为我铺下的一段路,一颗定心丸。
出狱后的路,并不好走。
顶着“劳改犯”的名声,找工作四处碰壁。但我牢牢记着陈师傅的话:静气,脚踏实地。我不再急躁,从最苦最累的搬运工做起,空闲时间就抱着那本笔记看,练字,学里面的知识。
因为干活实在,又有点文化(在工友里算突出的),慢慢得到了工头信任。后来,我利用笔记里的一些简单机械原理,改进了工地上一个搬运土石的小方法,提高了效率。这事被一个小包工头注意到,把我调去学开挖掘机,后来慢慢做到了小组长。
日子依然清苦,但我心里是亮的。我定期给陈师傅写信(通过监狱转交,我知道他能收到),告诉他我的进展,我的困惑。他从不回信,但我知道他在看。
1993年,我所在的小建筑公司因为一次工程事故,陷入纠纷,老板跑路,我们一群工人的工资没了着落。眼看几个月的辛苦要打水漂,家里也等着用钱,我急得嘴上起泡。工友们情绪激动,要去闹事。
那天晚上,我翻着陈师傅的笔记,看到“遇事当寻法理,蛮干徒增祸端”那句,又看到后面一些关于合同和权责的简单剖析。我冷静下来,带着几个识字的工友,千方百计找到了当初工程的一些单据副本,又拉着大家一起去找了劳动部门和法律援助。
过程很曲折,但最终,我们通过正规途径,要回了大部分工资。这件事后,工友们对我刮目相看,我自己也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。陈师傅教我的“墨水”和“静气”,第一次在现实困境中发挥了巨大力量。
后来,我靠着踏实和不断学习,从小包工头做起,慢慢有了自己的小施工队。
我一直没有去南方找笔记上那个人。我想靠自己的能力站起来。但我每年都会往那个地址寄一封信,报告我的情况,表达我的感激。信如石沉大海,但我坚持寄。
1998年,我已经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工程队长了。一天,我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,来自南方。对方自称姓吴,是陈师傅笔记上那位联系人的下属。他告诉我,陈伯年先生已于年初因病去世。临终前,他托人转告我一句话:
“路走得稳,很好。笔记后半本,可以看了。”
我如遭雷击,悲痛难抑。缓了几天,我才颤抖着拿出那本已被我翻得卷边的笔记。后半本,我一直以为是空白,或者是一些更深的知识。此刻仔细查看,才发现其中几十页是用一种特殊的淡色墨水写的,平时看不出来。我用紫光灯一照(这是那位吴先生在电话里提醒的),字迹清晰地显现出来。
那不是什么高深学问,而是陈伯年——我后来才知道,他入狱前曾是南方某著名大学的教授,卷入一场特大风波而蒙冤——对自己一生的简要回顾,以及他对我这个“意外弟子”的观察和期许。最后几页,是他为我梳理的,未来十年可能适合我发展的行业方向和一些关键原则。
他写道:“我一生所学,未能尽报家国,乃大憾。见你心性未泯,璞玉可雕,故倾囊相授。望你不仅独善其身,他日若有余力,当惠及乡里,助如你当年一般陷于困顿迷惘之少年。此即传承。”
我抱着笔记,痛哭失声。
贵人,这就是我一生的贵人。没有他,我或许早已在社会的边缘沉沦,或者再次锒铛入狱。是他,在我人生最黑暗的角落里,为我点亮了一盏灯,指明了一条路。
如今,二十年过去了。我的公司规模不大,但经营稳健。我设立了一个小小的助学金,专门帮助那些失足但有悔改之心的年轻人,以及家境困难的技校学生。我也常去一些学校、社区做分享,讲的不是成功学,而是“静气”和“墨水”的重要性,还有那个关于半个馒头和一本笔记的故事。
我常常想起1988年那个夏天,想起监狱里那个瘦弱沉默的老头。人生真的很奇妙,一次冲动的惩罚,却因为心底残存的一点善意,换来了最珍贵的救赎与指引。
所以,无论你身处何种逆境,请务必保持内心的那点良善。有时候,你无意中递出的半个馒头,或许就是开启自己未来的一把钥匙。人生路长,贵人或许就在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,而前提是,你得先成为一个值得被点亮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