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进厨房,在白色瓷砖上投下暖黄色的光影。
我站在料理台前,小心翼翼地捏着手中的饺子皮,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时光。
妻子王莉一早出门参加高中同学聚会,说要晚上才回来。
这是我们结婚七年来,少有的完全属于我自己的周末。
馅料是精心调制的——三分肥七分瘦的猪肉馅,新鲜剁碎的白菜挤干了水分,再加上姜末、葱花、十三香和适量的盐、生抽。
我按照岳母传授的秘方,还加了一小勺芝麻油,能让馅料更加鲜香。这个配方我练习了三年,才得到王莉“和我妈做的不相上下”的评价。
饺子皮是我自己擀的,不厚不薄,中间略厚边缘略薄,这样煮的时候不易破皮。
我包的饺子是标准的月牙形,每个都有十八个褶子,整齐匀称。
这是我大学时在饺子馆打工学来的手艺,没想到成了婚后讨好妻子娘家人的利器。
正当我把最后一个饺子完美地捏合,在案板上排成整齐的队列时,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起来。
那嗡嗡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我皱了皱眉,用毛巾擦了擦手,掏出手机。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小舅子李明……
01
我和李明的关系,就像这饺子馅里的盐,放少了淡而无味,放多了又难以入口。他比我小五岁,是王莉唯一的弟弟,从小被全家宠着长大。王莉常说,父母重男轻女,家里什么好的都紧着弟弟,养成了他如今理所当然索取的习惯。
手机还在震动着,仿佛我不接就会一直响下去。我深吸一口气,按下接听键。
“喂,姐夫,忙什么呢?”李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一贯的轻松随意,仿佛我们昨天才见过面,而非上周末他才从我这里“借”走那台新买的游戏机。
“刚包了点饺子。”我如实回答,目光扫过那三排白白胖胖的饺子,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“哎呀,太巧了!”李明的音调升高了八度,“我带小浩在你们小区旁边的公园玩滑板车呢,这孩子刚喊饿,正愁去哪儿吃饭。”
我握紧了手机,没有接话。
“对了,我姐不在家吧?早上看她发朋友圈说去同学聚会了。”李明继续说,背景里传来小男孩的喊叫声,“爸爸,我要吃冰淇淋!”
“她不在,就我一个人。”我简短地回答,心里那点不安正在扩大。
“那正好!我们十分钟就到,尝尝姐夫的饺子手艺!小浩最爱吃你包的饺子了!”不等我回应,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远了点,“小浩,别闹,咱们去姑父家吃饺子,比冰淇淋好吃!”
然后电话被挂断了,忙音嘟嘟地响着。
我站在原地,手机还贴在耳边,直到忙音停止。厨房里恢复了安静,但那份宁静已经被彻底打破。我慢慢放下手机,目光重新落回那些饺子上。白白胖胖的饺子整齐排列着,每一个都完美无瑕,但此刻它们看起来更像是一种讽刺——我花了两个小时准备的午餐,即将被不请自来的客人轻易享用。
这不是第一次了。
上周末,李明带着小浩来“串门”,走的时候“顺便”带走了我刚买不到一周的PS5游戏机。“姐夫,借我玩几天,你工作那么忙也没时间玩。”他说得轻松自然,仿佛那不是我熬夜排队才买到的最新款。
上个月,他的车“碰巧”在我公司附近坏了,打电话让我去接他。“姐夫,我钱包忘带了,你先帮我垫一下修车费,回头还你。”五百块的修车费,到现在我连个“谢”字都没听到。
三个月前,王莉生日我特意从专卖店买了她念叨很久的限量款口红。李明看到后说:“这颜色不适合我姐,我女朋友肯定喜欢。”第二天,那支口红就不见了。王莉为此难过了好几天,我只好又托人买了一支。
更不用说每次来我家,冰箱就像遭了劫。上周我特意给王莉留的半块慕斯蛋糕,被李明发现后当场就切着吃了。“姐夫买的蛋糕就是好吃!”他边吃边夸,全然没问这是留给谁的。
我走到冰箱前,打开门。里面还有我早上买的鲜榨果汁、进口奶酪和一块上好的牛腩——这些都是为我和王莉准备的周末晚餐。以我对李明的了解,这些今天很可能都保不住。
小浩那孩子被惯得不像样。上次来我家,跑进书房乱翻,把我收藏的一套绝版《鲁迅全集》弄掉在地上,书脊都摔裂了。李明只是瞥了一眼:“旧书而已,姐夫你别这么小气。”那是我大学导师退休时送我的礼物,扉页上还有亲笔题字。
我关掉冰箱,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,闭上了眼睛。胸口有股气在翻腾,压抑了很久的不满和委屈像饺子馅一样被紧紧包裹着,但此刻似乎快要撑破那层薄薄的皮。
02
睁开眼时,我的目光落在橱柜角落的一排调料瓶上。酱油、醋、香油、料酒……我的视线停留在最里面一个很少用到的绿色小瓶上。那是芥末油,去年想做日式料理时买的,结果只用了一次就闲置了。
我走过去,拿下那个小瓶子。绿色的液体在透明玻璃瓶中微微晃动。拧开盖子,一股刺鼻的气味冲出来,让我下意识地偏过头。
一个念头像芥末味一样猛地冲进我的脑海——如果这些饺子里有芥末,会怎样?
我拿着芥末油瓶站了很久,内心在激烈斗争。理智告诉我这太幼稚、太极端、太不像一个三十四岁男人该做的事。但另一种声音在说:为什么不呢?他总是得寸进尺,总是占便宜,总是把你的好意当成理所当然。也许需要一点刺激,才能让他明白界限在哪里。
最终,我把芥末油瓶放在料理台上,转身去了卫生间。药箱里有一支旧针管,是之前猫咪生病时用来喂药的,已经清洗消毒过。我拿着针管回到厨房,盯着那些饺子看了许久。
第一个饺子被拿起时,我的手有些颤抖。我在饺子侧面找到一个不明显的缝隙,轻轻将针尖插入。淡绿色的液体缓缓推入饺子内部,针孔小到几乎看不见。注入大约五滴后,我拔出针管,仔细检查。饺子的外观没有任何变化,依旧白白胖胖,褶子整齐。
我盯着这个“特别”的饺子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——有一丝报复的快意,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失望。我怎么会沦落到用这种幼稚的手段?但另一个声音说:这是他应得的。
我又吸了一管芥末油。
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案板上的饺子一个个接受了“特别处理”。我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犹豫,变得越来越熟练、越来越果断。每一个饺子被注射后,我都会稍微调整它在案板上的位置,形成一个不明显的分区——左边是“安全区”,右边是“芥末区”。大概三分之一的饺子被我动了手脚。
门铃响起时,我已经完成了所有工作。案板上的饺子看起来和最初毫无二致,只有我知道其中隐藏的秘密。我深吸一口气,看了看时钟——正好十分钟,李明的时间观念只有在占便宜时才这么准。
打开门,李明站在外面,一手牵着他五岁的儿子小浩,另一手拎着一个滑板车。
“姐夫,我们来了!”李明笑着挤进门,自然地换上门口那双我最喜欢的羊皮拖鞋——那也是他去年“借”走穿了一个冬天,开春才还回来的。
小浩直接冲进客厅,脏兮兮的运动鞋在浅色地板上留下一串脚印。“我要看电视!看奥特曼!”
“去吧去吧,姑父家跟咱们自己家一样,别客气。”李明朝儿子挥挥手,然后转向我,“饺子下锅了吗?小浩在公园疯玩一上午,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。”
我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表情,突然庆幸自己刚才的决定。“还没煮,我这就去。”
“多煮点啊,我早饭都没吃,就等着这顿了。”李明已经瘫坐在沙发上,拿起遥控器开始换台,“姐夫,你这新买的电视不错啊,多大寸的?”
“六十五寸。”我简短回答,走向厨房。
“啧啧,还是你会享受。”李明的语气里听不出是羡慕还是讽刺,“我和小浩他妈正琢磨着也换一个呢,最近手头紧,等年底发了奖金再说。”
我没有接话,拧开了燃气灶。蓝色的火苗窜起,我接了一锅水放在火上。水需要时间烧开,这段时间里,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客厅里的景象。
03
李明已经找到了体育频道,正在看足球比赛。他把脚搭在茶几上——那是我从北欧带回来的手工木艺茶几。小浩找到了零食柜,抱出一堆薯片和巧克力,撒得沙发上到处都是。上周刚洗的沙发套,王莉特意选了浅灰色,现在上面都是零食碎屑和小孩的脏手印。
“小浩,少吃点零食,等会儿还要吃饺子呢。”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“没事,孩子嘛,消化快。”李明头也不回地说,眼睛盯着电视屏幕,“哎这球!真臭!”
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我回到厨房,看着那锅沸腾的水,又看了看案板上的饺子。有那么一瞬间,我想把所有的饺子都倒进垃圾桶,然后告诉李明我突然肚子疼做不了饭了。
但最终,我只是用漏勺轻轻搅动开水,然后开始下饺子。白色的小船一个个滑入沸腾的海洋,在滚水中上下翻腾。我特意先下了左边“安全区”的饺子,然后是右边的“芥末区”。这样煮好后,我可以有选择地分配。
饺子在锅中翻滚,慢慢从沉底变得浮起,肚皮鼓胀起来,变得半透明,隐约能看到里面淡粉色的馅料。我加了一次凉水,等待再次沸腾,这是岳母教的秘诀——“三点水”能让饺子皮更筋道。
煮饺子的时间里,李明接了个电话,声音很大:“什么?聚会改明天了?行行行,我知道了……我在我姐夫家吃饭呢,对,包了饺子……那当然,我姐夫的手艺没得说!”
挂掉电话后,他冲厨房喊道:“姐夫,我姐说她们聚会改明天了,可能晚点回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我回答,心中一动。这意味着王莉不会看到这一幕,不会夹到芥末饺子,不会成为这场幼稚报复的无辜受害者。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,却又更加愧疚——我在庆幸自己的妻子不会受害的同时,却在算计她弟弟和侄子。
饺子煮好了,我捞出来沥干水分,盛在三个盘子里。每个盘子里都有十来个饺子,白白胖胖,热气腾腾,散发着面皮和馅料的香气。我特意做了标记——我的盘子里全是“安全”饺子;给李明的盘子里大部分是芥末饺子,只有两三个安全的;给小浩的盘子里则是安全饺子和芥末饺子各半,毕竟孩子还小。
“来喽,趁热吃。”我把饺子端上餐桌,又拿来了醋、香油和蒜泥。
李明立刻凑过来,搓着手,眼睛发亮:“看着就香!姐夫你这手艺不开饺子馆真是可惜了。”
小浩也从沙发上跳下来,跑到餐桌旁,爬上椅子:“我要吃我要吃!”
“慢点,小心烫。”我把小浩的盘子推到他面前,然后摆好筷子。
我自己也坐下,但并没有立即动筷,而是观察着他们。
李明夹起一个饺子——正好是一个芥末饺子——在醋碟里蘸了蘸,然后整个塞进嘴里。他咀嚼了两下,脸上先是满足的表情,随即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这饺子……”他含糊地说,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。
然后,变化发生了。他的脸开始泛红,眼睛睁大,鼻孔微张。他停止咀嚼,整个表情凝固了一秒钟。
“咳咳!咳咳咳!”李明猛地咳嗽起来,脸迅速涨红。他扔下筷子,双手捂住嘴,眼泪瞬间涌出。
“水……水……”他含糊地喊着,冲向厨房,打开水龙头直接对着嘴喝。
小浩被父亲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,好奇地看着自己盘里的饺子,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——不幸的是,他咬到的也是一个芥末饺子。
下一秒,小男孩的脸皱成一团,眼睛紧闭,嘴巴张开。
“哇——好辣!好难受!爸爸!”小浩大哭起来,把饺子吐在桌上,小手拼命扇着嘴巴,双脚乱蹬。
李明已经回到餐厅,眼泪鼻涕一起流,他抓起我喝了一半的水杯,咕咚咕咚灌下去,但似乎没什么用。
“这饺子……有问题……”他喘着气,眼睛通红地盯着我,“姐夫,你在馅里放了什么?”
“就是普通的猪肉白菜馅啊。”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困惑和无辜,“怎么了?太咸了吗?”
“咸?这是辣!是芥末!”李明又咳嗽起来,抓起一个剩下的饺子,掰开闻了闻,“就是芥末!你加了芥末!”
04
小浩还在哭,已经从椅子上滑下来,在地上打滚:“嘴巴好痛!爸爸,我嘴巴好痛!”
我看着这一幕,心中那股报复的快感迅速被眼前的现实冲淡。小浩毕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,他的痛苦是真实的、直接的。我站起来,去冰箱拿牛奶——牛奶能缓解辣味。
“喝点牛奶。”我把一杯牛奶递给小浩,另一杯给李明。
李明接过牛奶,怀疑地看着我,但还是大口喝下去。小浩也边哭边喝,牛奶从嘴角漏出来,混合着眼泪鼻涕。
“姐夫,你最好解释一下。”李明的呼吸渐渐平稳,但脸色依然难看,眼睛通红,“这饺子里的芥末是怎么回事?”
“我不知道啊。”我拿起一个饺子,掰开闻了闻,“我闻不出来什么。”
“别装了!”李明猛地拍桌子,盘子都跳了起来,“就是芥末!我舌头现在还麻着呢!你当我们是傻子吗?”
小浩被父亲的怒吼吓得又哭起来,躲到李明身后。
我看着李明愤怒的脸,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——我的报复,他的愤怒,孩子的哭泣。但我没有笑,而是平静地说:“也许是我买的芥末油瓶子漏了,沾到饺子皮上了?”
“芥末油?”李明抓住这个词,“你承认有芥末油了?”
“厨房里确实有一瓶,很久没用了。”我转身走进厨房,拿出那瓶芥末油,“你看,盖子都没拧紧。”
事实上,盖子是我刚才特意拧松的。
李明接过瓶子,仔细检查,又闻了闻:“这瓶子好好的,怎么会漏?而且就算漏了,怎么可能只有几个饺子有味道,其他的没有?”
“那我就不知道了。”我耸耸肩,“也许是不小心溅到了。”
“不小心?”李明的声音提高了,“这么巧就溅到我和小浩的饺子上,你的一个都没有?”
“我还没吃呢。”我夹起自己盘中的一个饺子,咬了一口,慢慢咀嚼,“你看,我的没问题。”
李明盯着我看了很久,眼神从愤怒逐渐变得复杂。他重新坐下,把儿子抱到腿上,轻轻拍着他的背。小浩已经停止了哭泣,但还在抽噎,小脸通红。
“姐夫,”李明的语气突然平静下来,但这种平静比刚才的愤怒更让人不安,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你对我有意见,直说。用这种方式,还是当着孩子的面,太不地道了。”
我放下筷子,迎上他的目光:“我对你没意见。”
“没意见?”李明冷笑一声,“没意见会在饺子里放芥末?没意见会只放在我和小浩的饺子里?”
餐厅里陷入了沉默。只有小浩偶尔的抽噎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……
“行,你不说,我替你说。”李明深吸一口气,“你觉得我总是来蹭饭,总是占你便宜,总是把我姐家当自己家,对不对?”
我没有回答,算是默认。
“你觉得我拿你游戏机,让你付修车费,吃你冰箱里的东西,都是占你便宜,对不对?”
我还是沉默。
“你觉得小浩弄坏你的书,我没好好管教,是我没教养,对不对?”
这一次,我开口了:“那套《鲁迅全集》是我导师送的退休礼物,扉页上有他的亲笔题字。”
“我知道那是你的宝贝。”李明的声音软了一些,“我当时态度不好,我道歉。但姐夫,你想过没有,我为什么总来你家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