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男友许屿订婚后没多久,他父亲就查出了重病。
婆婆在电话里哭着说手术急需用钱,我二话不说把那16万8的彩礼退了回去。
可第2天婆婆又打来电话,语气轻松地提了3个要求:
婚礼从简,房贷我来还,头胎还必须是男孩。
我握着手机站在教室外的走廊里,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。
“阿姨,”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婚约解除了吧。”
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,几秒后传来婆婆惊慌失措的语调:
“什么?静姝你刚说什么?喂?你再说一遍!”
我没有重复,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01
手机屏幕第三次亮起,那个没有保存却已烂熟于心的号码,像一道固执的伤口。
我划开接听键,贴在耳边。
许屿母亲孙玉琴的声音传了过来,像是被砂纸磨过,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疲惫:“静姝啊,睡了吗?阿姨……阿姨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这个口。”
我站在狭小出租屋的窗前,望着楼下。
早点摊的炉火还亮着,蒸腾的热气在凌晨的冷空气里显得格外单薄。
“你说,阿姨。”
“屿他爸……老许的检查结果,今天下午全出来了。”她顿了一下,呼吸声透过听筒变得很重,“是癌,医生说情况……不太好。”
我没说话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上剥落的漆皮。
“医生说要尽快手术,后续还有一堆治疗,初步估算,至少得准备二十五万。”她的语速快了起来,像是怕自己中途退缩,“你们订婚时那十六万八千块钱的礼金……静姝,你看能不能……先拿回来应个急?就当是阿姨借你的,等家里缓过劲儿,一定……”
“账号给我吧。”我打断她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,只有细微的电流声。
孙玉琴大概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,连一点犹豫或追问都没有。
几秒钟后,她才报出一串数字,语速飞快,仿佛慢一点就会后悔。
挂断之前,她又补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哽咽:“好孩子,你的好,阿姨和老许,还有小屿,我们都记在心里。”
我按掉电话,屏幕暗下去,映出我模糊的脸。
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睛有些空。
我和许屿订婚快七个月了,礼金是双方父母见面时定下的数目。
十六万八,在我们这个小地方,不算顶高,但也绝不寒酸。
钱一直存在我单独的一张卡里,分文未动。
原本的计划是,秋天天气凉快些,就把酒席办了。
许屿的电话是深夜才打来的。
背景音很嘈杂,有模糊的广播声,还有推车滚轮划过地面的声音,确实是医院走廊独有的那种空旷回响。
“静姝,”他的声音充满了倦意,沙哑得厉害,“我妈……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对不起,真的……对不起。”他语无伦次,“我爸这事太突然了,我整个人都是懵的,也不知道该怎么办……那笔钱……”
“治病要紧。”我还是这句话。
他沉默了很长时间,长得我能听见他那边隐约传来的叹息,也许是别的病人的呻吟。
“谢谢你能理解。”他最后说,语气复杂,“等我爸这边稳定下来,我们……我们再好好商量后面的事,行吗?”
“先照顾好叔叔。”我没接他的话茬,直接挂断了。
凌晨一点,我打开手机银行,核对了两遍孙玉琴发来的账号。
点击确认转账时,手续费从零钱里扣掉了,屏幕上弹出绿色的“转账成功”提示。
那一刻,心里某个地方,很轻地“咔哒”了一声。
像是门锁被轻轻带上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,悄无声息地落了地。
我和许屿是大学校友,不同系,在社团活动中认识的。
毕业后,我们都回到了老家所在的这座地级市。
他考进了市政下属的一个事业单位,工作清闲但收入普通。
我则在一家规模中等的教育培训机构当语文老师。
两家父母正式见面吃饭那次,孙玉琴一直拉着我的手,笑得眼睛弯弯。
她当时说的话,我现在还记得每一个字:“静姝这孩子,文文静静的,一看就懂事。以后啊,咱们就是一家人了,阿姨肯定把你当亲闺女疼。”
此刻回想起来,她那时的笑容,像一张精心贴上去的剪纸,鲜艳,却轻飘飘的没有分量。
转账完成后,我给许屿发了条简短的消息:“钱转过去了。”
他很快回复了一个拥抱的表情,除此之外,再无他言。
第二天是周六,也是我们机构最忙的时候。
我负责两个小班的阅读写作课,从早上八点半连轴转到下午五点半。
课间十分钟休息,我刷了下手机。
许屿在凌晨四点左右发了一条朋友圈,没有配图,只有一行字:“愿以我所有,换父亲安康。”
下面是我们共同好友们整齐的点赞队列,以及一排“加油”、“保佑”、“会好起来的”的评论。
我没点赞,熄灭了屏幕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,我正在分析一篇散文的写作手法,放在讲台上的手机屏幕又一次亮起,无声地震动起来。
来电显示:“孙阿姨”。
我按了静音,它固执地再次响起。
第三次震动时,我让学生们先自行阅读下一段,拿着手机走出了教室。
走廊尽头有一扇朝西的窗户,正对着外面一片老旧居民楼的斑驳外墙。
夕阳的光斜射进来,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格子光影。
我接起电话。
“静姝啊,还在上课吧?”孙玉琴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轻松了不少,甚至带着一点家常的笑意,“阿姨就耽误你几分钟,说几句话,说完你就去忙。”
“您说,阿姨。”
“哎,第一件事呢,”她清了清嗓子,语气变得正式起来,“屿他爸这个病,你也知道了,以后就是个长期调理的过程,花钱的地方肯定少不了。阿姨琢磨着,你们原定年底的婚礼,排场是不是能适当精简一点?酒店不用订太贵的,三五星的就行,桌数也减减,就请最亲近的几家亲戚,你看怎么样?”
我没立刻回答,目光落在窗外一只正在墙头踱步的灰鸽子身上。
“这第二件呢,”她没等到我的回应,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,语调更加自然,仿佛在讨论晚饭吃什么,“你看,屿现在压力这么大,他爸生病,工作也不敢有丝毫松懈。你工资待遇一直比他稳定些,以后要是买了房,月供能不能……你先负担起来?也就顶多三五年,等他爸身体调养好了,屿的事业也该有起色了,到时候再让他接手。”
灰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走了,墙面上晃动的影子一闪而逝。
“第三件……”她说到这里,故意停顿了一下,似乎是在斟酌用词,又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,“阿姨知道你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孩子。所以这以后啊,要是有了孩子,跟咱们许家姓,这肯定是没得说的,对吧?但咱们也得现实点,万一头胎是个女儿……咱们还可以再生一个。屿是咱们许家的独苗,这个……静姝,你能理解阿姨的苦心吧?”
走廊里非常安静,我能清晰地听见隔壁教室老师讲课的声音,以及自己班里学生翻动书页的轻微响动。
我握着手机,金属边框被掌心的温度焐热,但指尖触及的地方依旧冰凉。
我看着窗户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,那张脸平静得有些陌生,眼神里空荡荡的。
“静姝?你在听吗?信号不好?”孙玉琴在那边提高了声音。
“阿姨。”我终于开口,声音平稳,没有任何波澜。
“哎,你说。”
“婚约,解除了吧。”
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。
几秒钟后,孙玉琴的声调陡然拔高,尖利起来:“什么?静姝你刚才说什么?阿姨没听清!”
“我说,退婚。”我一字一句,清晰地重复,“礼金不用还了,就当是我给许叔叔治病的心意。其他的事情,没有必要再谈了。”
“不是!静姝你等等!你误会阿姨的意思了!阿姨不是要逼你,咱们可以再商量!喂?静姝!”
我没再听下去,直接挂断,然后关机。
推开教室门走进去的时候,学生们抬起头看我。
我拿起半截白色粉笔,转身面向黑板:“我们刚才讲到哪儿了?继续。”
粉笔划过黑板,发出“吱呀”的摩擦声,留下一道道清晰的白色痕迹。
我知道,等手机再次打开,会有无数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涌进来。
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。
此刻,这个小小的教室里,只有粉笔书写的声音,规律,稳定,像在划下一条明确的分界线。
傍晚下班时,天空堆积起了厚厚的铅灰色云层,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。
我打开手机,屏幕上瞬间弹出提示:三十七个未接来电。
有许屿的,有孙玉琴的,还有几个本地的陌生号码。
微信图标上的红色数字更是惊人,最新一条是许屿在十分钟前发的:“接电话!到底发生什么了?我妈说你把她拉黑了?!”
我没回复,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司机师傅正在听交通广播,女主播用甜美的声音预报着明后两天将有持续降雨。
我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。
霓虹灯次第亮起,街边小店灯火通明,行人步履匆匆。
半年前许屿向我求婚的那个晚上,仿佛就在昨天。
他特意租了朋友的小车,载我到城郊新修的观景江边。
夜空里突然炸开一簇簇烟花,他就在那片绚烂又短暂的光亮下单膝跪地,拿出戒指的手都在微微发抖。
我当时哭得说不出话,只知道拼命点头。
烟花真美啊,可惜燃烧殆尽之后,只剩下满地冰冷的、无人清理的彩色纸屑。
回到家,我烧上水,准备泡碗面将就一下。
水刚沸腾,门铃就响了。
透过猫眼,我看见许屿站在门外。
他头发凌乱,眼睛里布满红血丝,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,领口还蹭到了一块不明的污渍。
我没开门。
“温静姝,我知道你在里面。”他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板传来,闷闷的,带着压抑的火气,“我妈到底跟你说了什么?你告诉我,我去跟她谈!我们在一起快五年了,你就因为一个电话,说退婚就退婚?”
我背靠着门板,缓缓滑坐到地上,没发出任何声音。
“我爸现在还躺在医院里,你在这个时候跟我闹?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明显的愤怒和委屈,“那十六万八是你自己同意退的,没人拿刀逼着你!现在你又拿这个当借口?”
泡面的热气升腾起来,熏得我眼睛发酸。
我盯着门上那些斑驳的、起皮的漆纹,想起去年冬天,这门锁的锁舌出了问题,经常卡住。
许屿蹲在这里,用螺丝刀和润滑油捣鼓了一个多小时,手指冻得通红。
修好之后,他仰起脸对我笑,说:“这下好了,安全了。”
安全。
多么具有欺骗性的一个词。
我把脸埋在膝盖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温静姝,你开门!”许屿开始用力拍打门板,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,“你把话说清楚!你这样一声不吭算什么?冷暴力吗?”
对门的邻居似乎被吵到了,开门说了句什么,声音不大,但带着不满。
许屿的拍打声和喊叫声停顿了片刻,随即低了下去,变成了模糊的争执。
又过了几分钟,我听见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下了楼梯。
我坐在地板上,直到那碗泡面完全凉透,表面凝起一层油膜,才慢慢站起身。
手机屏幕亮着,停留在许屿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上: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。
我只知道,当孙玉琴清清楚楚说出第三件事的那一刻,我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、对婚姻和未来的幻想,“啪”的一声,断了。
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,不是慢慢松弛,而是干脆利落地崩断。
窗外,雨终于落了下来。
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几点,很快就连成了线,密集地敲打在玻璃窗上,蜿蜒流下,像一道道泪痕。
我打开笔记本电脑,开始搜索本市的租房信息。
现在住的这套一居室,是许屿一个远房表舅家的闲置房。
我们订婚后,孙玉琴“热心”地帮忙联系,说便宜租给我们,算是过渡。
当时她拍着我的手背笑:“先住着,等你们小两口自己攒钱买了房,再搬出去,一样的。”
现在,不用再等了。
我整理着手机通讯录和微信好友列表,把许屿的家人、亲戚,一个一个删除。
删到他那个刚结婚不久的表妹时,我的手指停顿了一下。
去年她的婚礼,我去当了伴娘。
婚礼仪式结束后,她特意把手捧花塞到我怀里,笑嘻嘻地说:“嫂子,下一个幸福的就是你啦,抓紧哦!”
下一个。
我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片刻,最终还是按下了删除。
夜深时,雨势渐小,变成了绵密的雨丝。
我收拾出两个最大的行李箱,一个装当季的衣物和日常用品,另一个装我的书籍和教学资料。
剩下的,大部分都是和许屿有关的东西:情侣款的家居服、厚厚一叠电影票根、旅游带回的纪念品、他送的各种或贵重或廉价的小礼物……
我把它们全部归拢到一个结实的纸箱里,用透明胶带严严实实地封了好几层,然后推到了房间最不起眼的角落。
仿佛那不是一段感情的遗物,而是一箱需要妥善处理的、无关紧要的杂物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给房东,也就是许屿那位表舅,发了条短信,语气客气而疏离:“李叔叔,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您。因为这周末我打算搬走,提前跟您说一声,方便您后续安排。钥匙我会放在物业那里。谢谢您这段时间的关照。”
发完,我没等回复,直接拉黑了许屿所有的联系方式——电话、微信、QQ,乃至支付宝好友。
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手机躺在那儿,像一块沉默的黑色石头。
我知道,事情不可能就这样结束。
孙玉梅不会甘心,许屿更不会轻易放手。
但那都是之后需要面对的问题了。
现在,我看着窗外渐渐泛出鱼肚白的天空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尽快找到新的住处,离这里越远越好。
培训学校的工作不能丢,这是我目前唯一可靠的经济来源。
银行卡里的余额还剩九千多块,付完新房子的押一付三,恐怕就所剩无几了。
但那十六万八,我一分钱都不打算要回来了。
不是故作大方,也不是圣母心泛滥。
而是把它看作一笔“买断费”。
买断那些曾让我心动的烟花夜晚,买断他信誓旦旦说“我会一辈子对你好”时的诚恳眼神,买断我曾经天真以为触手可及的、平凡而安稳的未来。
窗外的天空彻底亮了,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。
早餐摊的炉火重新点燃,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,融入清冷的晨雾里。
我洗了把脸,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,让我精神一振。
换好衣服,我拎起包出门。
下楼梯时,在转角处遇到了对门那位总是很热心的大妈。
她拎着菜篮子,看见我,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探究和欲言又止。
“早。”我朝她点点头,侧身从她旁边走过,脚步没有停留。
街上已经热闹起来,上班的、上学的、买菜的,人来人往。
没有人知道,这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、扎着简单马尾、看上去和无数普通年轻女孩没什么两样的我,刚刚在过去的十几个小时里,亲手拆解了自己经营数年、本以为稳固无比的生活框架。
但我的背挺得很直,脚步也迈得平稳。
走到公交站台,车子还没来。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,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:“温小姐你好,我是孙玉琴。我们能不能见面好好谈一次?你有什么条件,可以提出来商量。”
我删掉了短信,顺手把这个号码也拖进了黑名单。
公交车缓缓进站,我投币上车,选了一个后排靠窗的位置。
车子启动,将熟悉的街景、熟悉的站牌、甚至那家我和许屿常去的便利店,一一抛在身后。
经过一个大型广告牌时,我看到上面贴着一幅崭新的婚纱摄影广告。
模特穿着极其华丽的曳地婚纱,在海边礁石上展露着标准而灿烂的笑容。
秋天,原本该是穿婚纱的季节。
我默默地想着,从包里拿出耳机,塞进耳朵。
随机播放的音乐,恰好是一首有些年头的粤语老歌,歌词唱着爱情里的患得患失与最终幻灭。
我闭上眼睛,靠在了冰凉的玻璃窗上。
这只是个开始。
我心里很清楚。
但至少,从这一刻起,我脚下的每一步路,都将由我自己选择。
公交车转过一个大的弯道,驶上了一条我平时不太经过的街道。
阳光穿透云层,透过车窗洒在我的手背上,带来些许暖意。
我摊开手掌,看那束光线在指纹间缓慢移动,形成明明暗暗的光斑。
忽然觉得,这样也没什么不好。
真的。
02
我在城东一片老式居民区里,租下了一个带独立卫生间的小单间。
房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建的,墙壁还算结实,但墙皮有些地方已经泛黄起泡。
卫生间的水龙头有点关不紧,总是发出细微的、断断续续的滴答声。
签租赁合同那天,房东是个六十岁上下的大婶,戴着老花镜,仔仔细细地看了我的身份证,又抬眼打量了我好一会儿。
“小姑娘,一个人住啊?”她问,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审视。
我点点头,从钱包里数出二十张百元钞票,作为押金递给她。
她接过钱,熟练地蘸了下唾沫,一张一张数得格外认真。
数完钱,她却没有立刻把合同递给我,而是又看了我一眼,冷不丁冒出一句:“闺女,我年轻时候跟人学过几天看相,你这面相啊……最近是不是犯小人?印堂有点暗。”
我没接她这个话茬,只是礼貌性地笑了笑,接过合同签好了自己的名字。
小人这种东西,有时候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,有时候,却恰恰是那些曾经最亲近、最信赖的人。
搬进去的第三天傍晚,许屿还是找到了我。
那天我刚结束一节晚上的试听课,手里提着从小区门口超市买的挂面、鸡蛋和一小把青菜。
老式楼房没有电梯,我一步一步爬上五楼。
声控灯大概是坏了,怎么踩都不亮,只有安全出口那个绿色的指示灯,在楼梯拐角处散发着幽暗的、惨淡的光。
就在那片绿莹莹的光晕里,我看见一个人影蹲在我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外,脚边已经散落了好几个烟头。
听到我的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是许屿。
他瘦了不少,脸颊有些凹陷,身上那件原本合身的白衬衫,此刻显得有些空荡,领口和袖口都泛着不太干净的黄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我语气平静地问,掏出钥匙插进锁孔。
许屿站起身,可能是蹲久了,他踉跄了一下,扶着墙才站稳。
“静姝,”他的声音干涩,“我们得谈谈。”
“该说的话,那天在电话里,还有隔着门,都已经说清楚了。”我拧动钥匙,门锁发出“咔哒”一声响。
“那是我妈说的!不代表我的意思!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在空旷的楼道里激起回响,旁边一户人家立刻传来开门又迅速关上的声音,带着不满。
我推开门进去,没有关上。
许屿跟了进来,站在这个不足十平米、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小房间里,空间顿时显得更加逼仄。
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墙角简易的布艺衣柜、窗边折叠的矮桌、直接铺在地板上的床垫,以及我还没来得及归置的几个纸箱。
他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像是惊讶于居住环境的简陋,又像是一种混合着怜悯和恼火的不解。
“你就……住这种地方?”他问,眉头拧了起来。
“干净,便宜,离我上班的地方只有三站路。”我把塑料袋放在折叠桌上,里面的鸡蛋轻轻碰撞了一下,“有什么事,直接说吧,我还没吃晚饭。”
许屿深吸了一口气,似乎想压下胸口的翻腾。
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,放在桌上,推到我面前。
“这里是四万块钱。”他说,目光没有看我,而是盯着那个信封,“我爸的手术做完了,医保报销了一部分。我妈说……先还你这些。”
我没有去碰那个信封。
它就那么躺在桌面上,在昏暗的灯光下,边缘被照得有些反光。
“剩下的,我会想办法慢慢还。”许屿继续说道,声音低了下去,“但是静姝,退婚这件事,你不能单方面说了就算。我们在一起快五年了,从大学到现在,这么多年的感情,你说断就断?就因为我妈在电话里说了几句糊涂话?”
我走到墙角,打开那个小小的电磁炉,接了一小锅水放上去,按下开关。
蓝色的火苗“噗”地一声窜起,安静地燃烧着。
“不是吵架,也不是糊涂话。”我看着锅里开始聚集的小气泡,“是我想明白了。”
“你想明白什么了?”许屿一步跨到我身后,距离很近,我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味和医院消毒水混合的气息,“想明白了在我爸得癌症的时候甩了我?想明白了把给出去的钱又要回来?”
锅里的水开了,翻滚着冒出白色的蒸汽。
我撕开挂面的包装袋,将面条下进沸水里,蒸汽“呼”地扑到脸上,湿润而滚烫。
“钱,是你妈主动开口要回去的。退婚,是我自己决定的。”我用筷子轻轻搅动面条,声音隔着水汽传来,“这是两件独立的事。”
“有区别吗?!”许屿突然伸手,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,手指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,“温静姝,我爸现在还躺在医院里!你知道这些天我是怎么过来的吗?白天上班不敢请假,晚上去医院陪床,我妈天天在我耳边哭,说天塌了!现在你又来这么一出!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?!是不是觉得我们全家都欠你的?!”
面条在沸水里翻滚,逐渐变软。
我扭过头,看着他通红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,那里写满了委屈、愤怒,还有一种深重的疲惫。
这张脸,我曾抚摸过无数次,亲吻过无数次,曾以为会看一辈子。
现在,他死死抓着我的胳膊,指甲掐进皮肤,传来清晰的刺痛。
可我的委屈呢?我的愤怒呢?我被他母亲用那样苛刻的条件审视、被他们全家合谋算计的愤怒呢?
“放手。”我说,声音冷了下来。
他没放,反而抓得更紧。
“许屿,放手。”我又重复了一遍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我不放!除非你把话说清楚!到底为什么?!就为了那点钱吗?!”
我没有再跟他废话,抬起另一只手,用拇指的指甲,对准他抓着我那只手的手腕内侧,一个特别脆弱的穴位,狠狠掐了下去。
这是我以前一个学医的闺蜜教我的防身小技巧,说那里神经集中,用力按压会让人因为剧痛而瞬间松手。
我没想到,第一次用上,会是在这种情景下,对着这个人。
许屿痛得倒吸一口冷气,手上力道一松。
我立刻抽回手臂,后退两步,后背抵在了冰凉的墙壁上。
“因为我不想以后的几十年,都过你妈在电话里给我描述的那种日子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,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分析般的冷静,可怕地冷静,“你爸生病,我退礼金,我觉得是应该的,是人情。可你妈随后提出的那三个条件——婚礼从简、我独立还贷、必须生儿子——这才是你们家,或者说你母亲,对未来儿媳妇的真实期望和规划吧?许屿,你敢说,你事先一点都不知道?你内心一点都没认同?”
他愣住了,嘴唇翕动了几下,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音节,却没说出完整的句子。
“你知道。”我替他回答了,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清晰,“你一直都知道。你只是觉得,或者你希望,我会妥协,我会接受。因为‘你家现在有困难’,因为‘我们这么多年感情不容易’,因为‘女人嘛,总要为家庭多牺牲一点’。对吗?”
“我没这么想……”他下意识地反驳,但语气虚弱,毫无底气。
“那你是怎么想的?”我打断他,目光紧盯着他,“你妈在电话里对我提出那些要求的时候,你有想过立刻打电话告诉我‘别听她的,婚礼按我们原计划来,房贷我们一起扛,生男生女我都喜欢’吗?你有哪怕一次,站在我这边,想过要保护我不被这样无理地对待吗?”
沉默像墨汁滴入清水,迅速在房间里弥漫开来,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。
只有电磁炉上的小锅还在发出“咕嘟咕嘟”的沸腾声,水快要烧干了。
许屿低下头,肩膀垮了下去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。
“我爸那样……我妈情绪又崩溃,我……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跟她吵,跟她对着干。”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,“静姝,你知道我家的情况,我是独子,我爸倒下了,我要是再跟我妈闹,这个家就真的散了……我得撑起来,我得顾全大局……”
“所以,我就理所应当地,成为那个被牺牲、被妥协、被‘顾全’掉的部分。”我点了点头,语气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彻底的了然,“明白了。”
我转身,拔掉电磁炉的电源,用筷子把已经煮得有些发软、粘在一起的面条捞出来,盛进旁边的碗里。
动作很慢,一丝不苟,像是在完成某种告别仪式。
许屿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像一尊正在迅速风化的石膏像。
“钱,你拿回去。”我用筷子指了指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,看都没看一眼,“我说了不用还。许叔叔后续的调养,营养费,复查,都需要钱。”
“静姝……”他抬起头,眼睛里竟然有泪光在闪动。
“还有,”我转过身,正面对着他,目光平静无波,“以后,不要再来了。也别再让你妈给我打电话,发短信。如果你们继续这样骚扰我的生活,打扰我的工作,我会立刻换工作,甚至离开这座城市。我说到做到。”
许屿的身体明显震动了一下。
他盯着我看了几秒,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不甘、怨恨、或许还有一丝连我都无法确定是否真实存在过的、残存的爱意。
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,伸手拿起那个信封,手指因为用力而捏得指节发白。
他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,停顿了片刻,没有回头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他说,和那天夜里发来的短信内容,一模一样。
“也许吧。”我听见自己这样说,“但如果现在不这么做,我想,我会更后悔。”
门被轻轻带上了。
没有摔门,没有巨响,只是“咔”一声轻响,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我坐到床边那把廉价的塑料椅子上,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坨掉、糊成一团的面条。
我拿起筷子,夹起一筷子,送进嘴里。
面条已经凉了,除了咸味,还带着一种面粉煮过头的、淡淡的苦味。
我一口一口,沉默地,把它全部吃了下去。
那天晚上,我毫无意外地失眠了。
凌晨两点多,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兀地亮起,是培训学校工作群的消息提示。
我随手点开,却只看到几条显示“已撤回”的痕迹,撤回人是行政部的王老师。
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,瞬间变得清晰起来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给平时关系还算不错的同事乔蕊发了条微信:“睡了吗?刚才群里撤回了什么?”
乔蕊的回复很快,却带着明显的迟疑:“你还没睡啊……那个,静姝,你别生气,也别着急啊。”
“直接说吧,什么事?”我打字。
电话立刻响了起来,是乔蕊打来的。
我接起,走到窗边,压低声音:“喂?”
“静姝,”乔蕊的声音压得更低,还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,“就是……今天下午,许屿的妈妈,来学校了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:“什么时候?”
“就你下午没课,提前走了之后。”乔蕊语速很快,“她直接冲到周主任办公室去了,声音特别大,说什么……说你骗了他们家礼金,现在看他们家出事,就翻脸不认人,要悔婚……说得挺难听的。周主任和几个老师好不容易才把她劝走,但当时前台正好有几个家长在咨询,都听见了……”
血液似乎一下子冲到了头顶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我握紧了手机,冰凉的机身硌着掌心。
“周主任……怎么说?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。
“周主任让你明天早点去学校,他想跟你聊聊。”乔蕊叹了口气,声音里满是担忧,“静姝,这到底怎么回事啊?许屿妈妈说的那些……是真的吗?”
“不是。”我回答得很快,很肯定,“明天我会当面跟主任解释清楚。”
挂断电话,房间重新陷入一片黑暗。
我睁着眼睛,望着天花板上那道长长的、弯曲的裂缝,它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下,像一张无声嘲笑着什么的、咧开的嘴。
原来,这一切真的才刚刚开始。
第二天,我比平时提前了四十分钟到达机构。
周主任的办公室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灯光。
我敲了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周主任的声音传来。
我推门进去。
周主任五十多岁,戴着细金边眼镜,平时总是笑眯眯的,很有亲和力。
但此刻,他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他脸上惯有的笑容也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。
“温老师来了,坐吧。”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,没有像往常一样寒暄,也没有倒水。
我依言坐下,背挺得很直。
“小林啊,”他习惯性地叫我小林,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你家里的一些私事,照理说,我不应该过问,这是你的个人自由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推了推眼镜,目光透过镜片看向我:“但是,昨天下午,有位自称是你未来婆婆的阿姨,闹到我们这里来了,影响非常不好。现在,有些家长已经在私下议论,说我们机构的老师……在个人品德方面,有些问题。这关系到我们机构的声誉,你明白吗?”
“周主任,事情不是她说的那样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用尽可能简洁、客观的语言,把事情的经过陈述了一遍。
当然,我省略了孙玉琴那三个具体到令人心寒的要求——有些话,复述出来,都觉得是对自己的一种侮辱。
我只说了对方家庭遭遇变故,我退还了礼金,后因观念不合,我主动提出解除婚约。
周主任听完,沉默了片刻,手指继续有节奏地敲着桌面。
“清官难断家务事啊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但是温老师,我们做教育这一行,尤其是课外培训,家长的信赖是我们的生命线。你看,这件事情,能不能你们私下再好好调解调解?毕竟涉及钱财、婚约,闹大了,对双方,对你个人,对学校,都没有好处。”
“我已经明确退婚了,钱也不要了。是他们不愿意放手,纠缠不休。”我陈述事实。
“话是这么说……”周主任沉吟着,“但是家长那边已经听到了风声,我们总得有个应对。这样吧,我给你放两天假,带薪的,你把家里这件事,妥善处理一下。处理好之前,先暂时不用来上课了。”
我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停课两天,是观望,也是冷却。
如果事情平息,我或许还能回来;如果继续发酵,那么这“两天”假期,恐怕会无限期延长。
走出主任办公室,走廊里有几个早到的同事正在低声说话,看见我出来,谈话声戛然而止。
有人对我露出一个尴尬而勉强的笑容,有人迅速移开了视线,装作在看手里的教案。
只有乔蕊从旁边走过来,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,低声说:“需要帮忙的话,随时跟我说。”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其实心里清楚,这种事情,外人很难帮上什么忙,往往越帮越乱。
但我没想到,事情的发酵速度,还是超出了我的预料。
中午,我刚回到出租屋,手机就震动了一下。
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彩信。
我点开。
照片是我和许屿去年秋天在郊区一个森林公园拍的。
我戴着他给我买的、有两个毛绒绒鹿角的发箍,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,他正侧身笑着,伸手作势要擦我嘴角根本不存在的糖渍。
阳光很好,树叶金黄,我们看起来那么开心,那么般配。
照片下面,附着一行小字:“曾经这么甜蜜,说散就散?温小姐的心,是石头做的吗?”
我删除了彩信,顺手拉黑了这个号码。
但仅仅过了不到十分钟,又一条彩信进来了。
这次的照片更加模糊,像是从什么视频里截取的。
画面里是我大学时和几个同学在KTV包厢里唱歌的样子,我拿着话筒,看不清表情,但能认出我的轮廓和当时穿的衣服。
角度明显是偷拍的,画质粗糙。
下面同样附着一行字:“玩得挺开心啊,那时候就这么会玩?”
一股寒意,从脊椎骨慢慢爬上来。
不是恐惧,是一种更深层次的、黏腻的恶心感。
像有冰冷的、湿滑的虫子,顺着后背的皮肤,一寸一寸向上蠕动。
我拿起手机,直接拨通了许屿的电话。
他接得很快,声音依旧沙哑,带着浓重的倦意:“静姝?”
“让你妈停手。”我开门见山,没有任何铺垫。
“什么?”他听起来很茫然。
“发偷拍照片,编造故事,闹到我学校。这些下三滥的手段,让你妈立刻停手。”我的声音很冷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我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许屿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一丝不耐烦,“我妈这两天都在医院陪我爸,一步都没离开过。我也在医院守夜,你觉得我有这个闲心搞这些?”
我握着手机,手指收紧。
如果不是许屿,也不是孙玉琴,那会是谁?
那些照片,有些连我自己都快忘记了,对方却能找到……
“我会查清楚的。”我说。
“随便你。”许屿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,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,然后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我站在出租屋那扇小小的窗户前,看着楼下杂乱却充满生活气息的街道。
卖水果的小贩在吆喝,放学的小孩追逐打闹,收废品的三轮车慢悠悠地驶过。
这个世界看起来依旧正常运转,琐碎而真实。
但就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,有些东西已经彻底腐烂变质,散发出只有我能闻到的恶臭。
我换了身衣服,拿上包和手机,出门,径直去了离我最近的一个派出所。
接待我的民警很年轻,穿着笔挺的制服,听我叙述完情况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“你是说,有人给你发带有骚扰、侮辱性质的彩信,还去你单位散布不实言论,干扰了你的正常工作生活,对吗?”他一边在电脑上记录,一边确认。
“对。”
“能确定是谁做的吗?”
“我高度怀疑是我前男友的家人,但目前没有直接证据。”我如实回答。
民警停下打字,看着我:“那这些信息里,有没有明确威胁要对你进行人身伤害?或者有跟踪、监视你的行为?”
“目前……还没有。”我想了想,那些信息虽然恶意,但确实没有直接的暴力威胁字眼。
“这样的话,立案会比较困难。”年轻民警语气带着歉意,但很公事公办,“建议你先注意自身安全,收集和保存好相关证据,比如短信截图、通话录音、对方闹事的见证人信息等等。如果对方后续有更过激的、涉嫌违法的行为,比如跟踪、威胁人身安全,或者骚扰行为达到一定严重程度,你可以再来报案。”
他顿了一下,补充道:“当然,你们这种感情纠纷引起的矛盾,最好还是能通过沟通解决。实在不行,可以请街道或者双方信得过的长辈出面调解一下?”
我道了谢,走出派出所。
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,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,忽然想起两年前的一个周末。
许屿骑着电动车载我去郊区玩,回来时为了赶一场电影,在路口闯了红灯,被执勤的交警拦下教育。
他当时嬉皮笑脸地跟交警认错道歉,态度好得不得了。
转头骑上车后,他却凑在我耳边,带着点小得意说:“偶尔犯规一次,感觉还挺刺激的,对吧?”
那时候,我把这当作年轻人无畏的浪漫,甚至觉得他有点可爱。
现在想来,那不是浪漫,是愚蠢,是对规则缺乏敬畏,是潜意识里觉得“偶尔越界没关系”的糟糕苗头。
我没有回家,而是打车去了本市一家规模颇大的婚庆策划公司。
半年前,我和许屿就是在这里定的婚礼套餐。
前台接待的姑娘换了人,不是当初接待我们的那个。
听我说明来意——取消所有婚礼预定服务,她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惊讶。
“取消订单?温小姐,您和许先生预定的可是我们今年主打款的‘臻爱一生’套餐,定金都付了百分之五十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点点头,“定金我不要了,麻烦帮我办理取消手续,所有预定全部取消。”
她将信将疑地在电脑上查询订单,看了看,又抬头看我:“温小姐,您这边预定的是十一月中旬的档期,包含酒店宴会厅、司仪、双机位摄影摄像、全天跟妆……这些,确定全部取消吗?”
“全部取消。”我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。
“那……许先生那边,他知道吗?需要他也确认一下……”前台姑娘有些为难。
“他知道,他也同意。”我面不改色地说了一个谎。
现在纠缠这些细节,毫无意义。
姑娘惋惜地叹了口气:“真是太可惜了,这个套餐好多新人都抢着订呢,档期特别紧。”
她开始在电脑上操作,忽然又想起什么:“对了,你们的婚纱照拍了吗?如果拍了,影楼那边可能也需要你们自己去取消一下预约哦。”
“还没拍。”我说。
原本定好是下个月去拍的,外景都选好了。
“那还好,省事一点。”她打印出一份取消确认单,递给我,“在这里签字就可以了。不过按照合同,定金是不退的哦,这个您需要知晓。”
我接过笔,在指定的位置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黑色的签字笔墨水,在光洁的纸张上微微洇开,形成一个小小的、深色的墨点,像一滴干涸的泪。
走出婚庆公司,我沿着商业街漫无目的地往前走。
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开始为即将到来的中秋节做布置,红灯笼、黄澄澄的月饼广告、各种打折促销的招牌,交织出一片虚假的热闹繁荣。
路过一家装修奢华的珠宝店时,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。
明亮的橱窗里,丝绒衬垫上,一枚梨形钻戒在射灯的聚焦下,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。
许屿曾经拉着我站在这扇橱窗前,指着这枚戒指,信誓旦旦地说:“静姝,等以后我攒够钱了,就给你买这个,比这个还大的!”
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?
我记得我拉着他走开了,说:“不用买这么贵的,简单一点的素圈就好,戴着方便。”
简单就好。
可原来,就连“简单”和“安稳”这样最基本的要求,到最后,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。
手机在口袋里又一次震动起来。
这次是微信消息。
一个自从大学毕业后就几乎没怎么联系过的高中女同学,突然发来一条消息:“静姝,好久不见!最近怎么样?听说你……呃,好像跟订婚对象闹得不太愉快?还涉及到钱的事了?真的假的啊?”
我盯着那行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半天没有按下去。
初秋的风从街道的尽头吹过来,带着傍晚的凉意,卷起地上几片早早飘落的梧桐叶,打了个旋儿,又无力地落下。
秋天,真的已经来了。
最后,我只是简短地回复了两个字:“假的。”
然后,我删除了这条对话记录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街角的交通信号灯,红了又绿,绿了又红。
行人匆匆走过,车辆川流不息。
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,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茫然。
家?
那个十平米、墙壁斑驳的出租屋不是家。
回父母那里?
不,不能回去。
妈妈心脏不太好,爸爸血压也高。
当初他们其实并不十分赞同我和许屿在一起,尤其是妈妈,私下里跟我说过好几次,觉得许屿的母亲孙玉琴“太精明了”,说话做事都透着算计,而许屿又“有点妈宝”,不够有主见。
是我自己一意孤行,沉浸在恋爱的甜蜜里,反复跟他们说:“他对我真的很好,很细心,这就够了。”
现在呢?
现在我连告诉他们真相的勇气都没有,只能自己扛着,继续往前走。
穿过这条喧嚣的商业街,再穿过下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,一直走,直到找到一个能让我暂时喘口气、舔舐伤口的地方。
或者,一直走到我足够强大,强大到不需要寻找任何庇护所,只需要稳稳地站立在那里,就无人可以撼动。
天色渐渐暗沉下来,华灯初上。
我走进一家看起来干净朴素的面馆,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素汤面,挑了个最角落、灯光最暗的位置坐下。
挂在墙角的电视机里,正播放着本地的晚间新闻。
女主播字正腔圆地播报着城市建设的成果,画面切换到一所新建成的实验小学,孩子们在崭新的塑胶跑道上奔跑嬉戏,一张张小脸在阳光下笑得像向日葵一样灿烂。
我忽然想起我带的那些学生里,有一个叫朵朵的小女孩。
她每次写作文,不管题目是什么,最后总能绕到她家那只捡来的小狗身上。
她说小狗有一条腿是瘸的,跑起来一颠一颠的,但她最爱它。
我问她为什么,她眨着亮晶晶的眼睛说:“因为每次我回家,它看我的眼神,都好像我是全世界最重要、最宝贝的人!它从来不会嫌我考试考得不好。”
当时我觉得这个比喻真可爱,充满了童真。
现在才真正懂得,那种毫无条件、充满信赖与珍视的眼神,在成人的世界里,有多么稀少,多么珍贵。
面条端上来了,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。
我拿起筷子,低着头,一口一口,安静地吃着。
面条煮得有点软,汤头也清淡,但我吃得很干净,连汤都喝完了。
付钱的时候,老板,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,特意抬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似乎有一丝好奇,大概觉得一个年轻姑娘独自在角落吃一碗素面,有点特别。
特别就特别吧。
从今往后,我可能要学会习惯很多“特别”的事,习惯孤独,习惯审视,习惯在沉默中积蓄力量。
走出面馆,路灯已经完全亮了,橙黄色的光晕笼罩着湿漉漉的街道。
我沿着人行道,慢慢地往出租屋的方向走。
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,又随着脚步缩短,循环往复。
经过一个公交站台时,我停下脚步。
站台的广告牌上,已经换上了新的婚纱照广告。
模特换了,是一对更年轻、笑容更标准的情侣,穿着更华丽的礼服,在更梦幻的布景里相拥。
我站在那里,静静地看了很久。
照片里的幸福,完美得像一个易碎的、批量生产的玻璃制品。
然后,我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,没有回头。
夜晚的城市依然喧嚣,汽车的鸣笛声、远处商场传来的促销音乐声、行人的谈笑声,混合成一片巨大而模糊的背景噪音。
我走上过街天桥,桥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河,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望不到尽头的、缓慢流动的光带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妈妈打来的。
我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,才按下接听键,让声音听起来尽量轻快自然:“妈,怎么啦?”
“静姝啊,吃饭了没有?”妈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,带着关切。
“刚吃完。你和爸吃了吗?”
“我们也吃过了。你爸今天去钓鱼,运气好,钓了条大鲈鱼,我清蒸了,可鲜了。你要是在家就好了,你爸念叨你呢。”妈妈的话里带着笑意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寞。
我鼻子猛地一酸,赶紧抬起头,使劲眨着眼睛,看向被城市灯光染成暗红色的夜空。
那里没有星星,只有一片混沌的、朦胧的光污染。
“最近学校课排得满,等过段时间,不忙了,我就回去看你们。”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。
“工作再忙也要记得按时吃饭,别总是凑合。对了,”妈妈话锋一转,语气里多了点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许屿他爸爸……手术做得还顺利吧?我前两天碰到我们小区那个刘阿姨,她有个远房亲戚好像跟许屿家有点认识,听说了这事。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
小城市的熟人网络,果然密不透风。
“嗯,手术挺成功的,现在在恢复。”我含糊地应道,不想多说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妈妈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一些,“静姝啊,你跟许屿……你们俩,没闹什么矛盾吧?上次我跟你爸逛街,远远看到许屿他妈,感觉她脸色不太好,也没以前那么热情了。”
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,指甲深深掐进另一只手的掌心,带来尖锐的痛感,才能勉强维持住语调的平静。
“没有的事,妈,你别多想。可能就是叔叔生病,她太操心了。”我飞快地说,“妈,我这边还有点备课的东西要弄,先不跟你说了啊,你跟爸早点休息。”
“哎,好,那你忙,别熬太晚,记得关窗,晚上凉——”
我没等妈妈说完,就匆匆挂断了电话。
仿佛再多听一秒那温暖的叮嘱,我就会控制不住地哭出来。
我靠在冰凉的天桥栏杆上,望着桥下那片永不停歇的光河。
每一盏车灯后面,都是一个急着回家的,或满腹心事的人。
每个人都朝着自己认定的方向奔去,匆忙,疲惫,无人为谁停留。
我也该走了。
回到出租屋楼下时,已经快十点了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依然顽固地保持着沉默,我摸黑上楼,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孤单地回响。
走到四楼半,即将拐向五楼时,我猛地停住了脚步。
在我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外,安全出口绿灯幽幽的光芒下,映出了一个女人的身影。
她手里似乎提着什么东西,正转过身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