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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只虾的黄金时刻

菜市场里,虾还活着。装在白色泡沫箱里,薄冰之下,须爪仍在轻轻划动。我拣了半斤,店家问要不要帮忙去虾线,我说不用。不是逞强

菜市场里,虾还活着。装在白色泡沫箱里,薄冰之下,须爪仍在轻轻划动。我拣了半斤,店家问要不要帮忙去虾线,我说不用。不是逞强,是想从第一步开始,完整地做一道菜。

虾拿回家,冲水。冷水激在虾壳上,那种青灰立刻鲜活起来。金钱虾,个头不大,壳却硬挺,捏在指间有脆响。剪虾枪、去虾腿、开虾背,每一步都不急。虾头里的虾膏是不能浪费的,轻轻挤一挤,黄澄澄的一小撮,抹在剪开的虾肚上,自己闻着都香。

这是蒜香黄油胡椒虾的前奏。没有复杂的腌制,没有漫长的等待,整道菜从开火到出锅不过十分钟。但就是这十分钟,需要你在场——眼睛盯着虾壳的颜色,鼻子闻着蒜香和黄油交融的气息,手上掐着翻锅的节奏。做这道菜,人没法走开。

平底锅烧热,只倒薄薄一层油。虾下锅,呲啦一声,锅气腾起。中火,别急着翻,等一面煎到焦黄再动。虾身慢慢蜷曲,从青灰渐变成橙红,那是虾壳里天然虾青素遇热释放的信号。翻面再煎,直到两面都镶上金边,虾壳泛着油润的光,脆而透明。这时候,虾已经熟了七分。

转小火,蒜末入锅。是整头蒜剁的,不是瓶装蒜泥,那股冲劲儿还在。蒜末在余油里煸炒,不出几秒,厨房里就开始有了人气的味道。接着下一小块黄油,看它在热锅里从固态融成液状,乳白的油脂慢慢渗进蒜末的缝隙,锅底泛起细密的泡沫。黄油不比清油,它有自己的性格——奶香,焦香,带着一点坚果的气息,和虾的鲜、蒜的辛撞在一起,谁也不让谁。

一勺蚝油,少许盐,沿着锅边淋进去。蚝油不是为了甜,是为了咸里带鲜,是海的味道叠上海的味道。再添一点热水,不多,刚够在锅底铺薄薄一层。盖上盖,小火焖焗两分钟。蒸汽在锅里回旋,虾肉在壳里悄悄吸饱汤汁。

开盖,最后的仪式开始。撒一撮白糖,不是为了甜,是为了提鲜,是为了让咸和香有个柔和的落脚点。半勺黑胡椒碎——不是黑胡椒粉,是现磨的胡椒碎,颗粒粗,香气足,咬到时会突然爆开一股辛暖。兜匀,让每只虾都裹上酱汁。撒一把小葱段,葱白先下,葱绿后放,翻两下就出锅。

装盘不必摆弄,就让虾随意堆着。壳上的酱汁还在缓缓流淌,葱段软塌塌地伏在虾背上,蒜末和胡椒碎星星点点。夹起一只,先吮壳,那是整道菜的精华——蒜的焦香、黄油的奶香、胡椒的辛暖、蚝油的咸鲜,全挂在壳上。再咬开虾背,肉紧实弹牙,鲜甜全锁在里面。虾头别扔,那点虾膏早和酱汁融在一起,是整只虾最浓的一口。

这道菜,说穿了不过是虾、蒜、黄油、胡椒的组合,没什么稀罕。但正是这种家常的朴素,才让每一次下厨都有了意义。它不是餐厅里那些精细摆盘的出品,不需要摆成花,不需要片成薄如蝉翼。它是一只虾完整的样貌,带着壳,带着头,带着一点不修边幅的野生气息。你用手剥着吃,指缝沾满酱汁,那才是它该有的样子。

我想,我们对一道菜的感情,从来不是因为它在某个特别的场合出现过。恰恰相反——是它经常出现,吃成了习惯,才成了特别。这道蒜香黄油胡椒虾,未必会出现在宴客的餐桌上,却会在一周里某个普通的夜晚,被匆匆端上桌,配一锅白米饭,吃得盘底朝天。

那盘虾很快见了底。最后一只,我用虾壳蘸尽盘底最后一滴酱汁,送进嘴里。锅已洗净,灶台擦干,厨房的灯还亮着。一只虾从生到熟的旅程,用了不到十分钟。而它落进胃里,落在记忆里,会待得更久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