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，在做这个决定之前我出门只带手机。

钱包在包里躺了三个月，偶尔翻出来，连里面有几张卡都忘了。买水、买烟、买路边烤红薯，都是滴一声。快是真快，爽也是真爽。直到上个月，我在衣柜夹层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。对着窗台的光看了半天，突然有点恍惚，我好像，很久没见过钱了。你发现没有，现在花钱，三百和三块，感觉一模一样。都是指纹一按，屏幕一亮，一串数字从余额里扣掉。没有从钱包里抽钞票的利索劲儿，没有数钱时一张、两张、三张的停顿，更没有把一叠票子拍在柜台，手心空掉的那一瞬间。以前买双篮球鞋，我得专门跑趟银行。柜台把钱递出来，我在窗口一张张数清楚，折两折塞进信封，揣进裤兜，手插在口袋走回家。递出去的那一刻，心里是真的会疼一下。那双鞋我穿了3年，鞋底穿了才换。现在呢。刷到一双联名款，下单。到了试了下，有点挤脚，退。再买。月底看账单，自己都懵了：我买了啥，怎么花了五千。这不是便利，而是给花钱开了自动驾驶功能。还有我家楼下水果店的那个老板娘。她认识我，知道我爱吃脆桃，软的一个不要。以前我用现金，给她二十，她弯腰翻抽屉找了一堆钢镚儿，顺便唠两句家常：我闺女今年高考，愁得睡不着。我说别急，考完带她吃顿好的。现在扫码。我举手机，她举扫码枪。过去了啊。好。对话结束。效率是高。可效率把什么挤走了。把你闺女考哪儿挤走了，把你认识我我记得你，咱们不止买卖关系，这些都挤走了。更别说巷子口修鞋的大爷。七十多了，微信，支付宝都不会。他就守着个小马扎，等偶尔路过，恰好带着现金的人。我上周打球磨破一双帆布鞋，想补个底，摸遍全身没摸出一张纸钞，只能不好意思的和大爷说，下回带钱给你。大爷摆了摆手，笑了笑。那个笑我记到现在。我们发明了世界上最方便的支付系统，却把一整个世纪的人晾在马路对面。还有更加细思极恐的，每一笔扫码，都在被记录。你在哪买的，几点买的，买了啥，在货架前犹豫了多久，全被生成了数据包，在平台之间转来转去。用来判断你消费潜力多大、额度该不该提、下次怎么精准给你推送球鞋广告。你以为只是滴一下。其实你是在说：这是我的隐私，请查收。有人会说：现金脏，找零慢，钱包塞后裤兜里又鼓又硌屁股。是，我也嫌麻烦。但后来我想明白了，这种麻烦，恰恰是我们和钱之间该有的距离。数钱要花时间，找零得耐着性子，钱包塞厚了坐地铁都硌得慌，这不是错误，这是刹车片。你把刹车全拆了，油门踩到底，飞得是快。可万一前面有坑呢，花呗、借呗、信用卡先用后付，都在哄你，现在就买，以后慢慢还。可是该还的还是要还。它把快乐提前预支给你，焦虑也是。我不是说要回到出门带一摞现金的年代。我只是觉得，有些东西不该被优化掉。数钱时那零点几秒的迟疑，是对自己熬夜加班、改方案改到很迟换来的那叠纸的尊重。钢镚儿落在掌心的那一点重量，是这东西给我的实感。接过小票时和收银员对上的一秒眼神，是陌生人之间最简单、也最廉价的礼貌。这些，扫码都给不了。所以我不打算彻底告别手机支付。该方便的时候，我依然会滴。但我决定把钱包重新揣进兜里。取两百块现金，去菜市场，去巷子口水果摊，去修鞋大爷的小马扎边上。买点东西，找零，道谢，说声回见。那几秒钟的等待，不是效率的损失。那是把自己从算法手里，抢回来的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