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突然拖着行李箱来我家,开口就要长住。
她抹着眼泪,说3个儿子都不孝顺,只有女儿贴心。
我给她倒了杯水,随口问:“那4套租出去的房子,租金够您生活吗?”
她眼神躲闪说就一点点钱。
我笑着划开手机:“巧了,我同学家就在那片,一套月租至少2000。
外婆,要不我帮您把租金都要回来?您也不用委屈住我家书房。”
01
深秋的风已经带上了清晰的凉意,林云悠坐在客厅那张墨绿色的旧沙发上,看着窗外梧桐叶子一片片往下掉。
门铃响起的时候,她正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放在膝头,起身时毛线团滚到了地上。
门外站着的是她母亲,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薄呢外套,手里拖着一个深灰色的行李箱,轮子磕在门槛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妈,您怎么来了?”林云悠有些意外,侧身让开通道。
马素琴没有立刻回答,她把箱子拖进玄关,转身关上门,动作缓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。
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,秒针每跳一下都格外清晰。
她在沙发上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那双手背上有明显的老年斑,皮肤薄得像一层纸。
“悠悠啊。”她开口叫了女儿的小名,声音干涩,“妈没地方去了。”
林云悠倒水的动作顿了顿,热水从杯口溢出来,烫到了手指。
她放下水壶,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,等着母亲继续说下去。
马素琴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塑封袋,里面是几张医院的检查单,边缘已经卷曲发毛。
“上周去市二院查的,心脏不好,血压也高。”她说着,把塑封袋推到茶几中央,“你大哥说家里小,腾不出房间;你二哥说媳妇不同意;老三……老三电话都不接。”
这些话她说得很平静,像在背诵一篇课文,只是眼睛一直盯着茶几上那道细微的划痕。
林云悠拿起检查单,上面确实写着“心律不齐”“高血压二级”的字样,日期是十天前。
“妈,您先喝点水。”她把温开水推过去。
马素琴没动那杯水,反而从自己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不锈钢保温杯,拧开盖子,小口啜饮。
“你这里书房不是空着吗?”她放下杯子,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,“沈清晚也上大学了,平时不住家里,那间屋子空着也是空着。”
这句话不是商量,而是陈述,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。
林云悠的手指蜷缩了一下。
丈夫沈墨从书房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半截铅笔,他刚才应该在画设计草图。
“妈来了。”他点点头,在马素琴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,没有多问什么。
马素琴看了女婿一眼,又把视线转回女儿身上。
“悠悠,妈想了很久,只能来投奔你了。”她说着,眼眶恰到好处地红了起来,“女儿贴心,比儿子强。”
“妈,这事……太突然了。”林云悠斟酌着措辞,“大哥他们知道您过来吗?”
“知道又怎样?”马素琴的声音高了些,“他们管我吗?一个个都嫌我老了,累赘了。”
她说着说着,真的掉下眼泪来,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,按在眼角。
沈清晚就是在这个时候推开卧室门出来的。
她昨晚熬夜写论文,睡到快中午才醒,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,身上穿着宽松的居家服。
“外婆?”她揉了揉眼睛,有些惊讶。
马素琴立刻换上了一副慈祥的表情,朝外孙女招招手:“沈清晚醒了?快来,让外婆看看,是不是又瘦了?”
沈清晚走过来,在母亲身边坐下,目光扫过那个深灰色的行李箱,还有外婆手边那叠医院的检查单。
“外婆身体不舒服吗?”她问。
“老了,浑身都是病。”马素琴叹了口气,又抹了抹眼角,“不像你们年轻人,身体好,精神也好。”
林云悠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被女儿轻轻碰了下手臂。
沈清晚拿起茶几上的检查单,一页页翻看,看得很仔细。
“外婆,这些检查都是在市二院做的?”她问。
“是啊,专家号,难挂得很。”马素琴说,“花了好几百呢。”
“那医生建议住院吗?”
“那倒没有,就说要静养,不能受刺激,最好有人照顾。”马素琴说着,意有所指地看了女儿一眼。
沈清晚放下检查单,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。
“外婆,我记得外公留下的老房子,好像有四套?”她语气随意,像在聊家常。
客厅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。
沈墨放下铅笔,林云悠的手指绞在了一起。
马素琴脸上的慈祥表情僵了僵,很快又恢复自然:“是啊,四套老房子,都破得不成样子了。”
“都租出去了吗?”沈清晚继续问。
“租……租出去了三套,自己住一套。”马素琴的眼神开始飘忽,“租金低得很,刚够买菜的。”
“哦,一个月能收多少?”
“问这么细干什么?”马素琴的语气硬了起来,“小孩子家家的,管这些事。”
沈清晚笑了笑,拿起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滑动。
“我有个同学家也在老城区有房子,地段和您那儿差不多,一室一厅,一个月最少两千二。”
“那是他们家房子新!”马素琴的声音尖了些,“我那房子都多少年了,墙皮都掉了,谁愿意出高价租?”
“三套都这么破?”
“……嗯。”
沈清晚把手机屏幕转向她,上面是房产中介网站的页面,搜索关键词正是老城区的出租房源。
“外婆您看,这片区的老房子,就算再旧,一室一厅月租没有低于两千的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三套房子,就算每套只租两千,一个月也有六千。加上您的退休金三千多,一个月小一万的收入,怎么也不至于‘没地方去’吧?”
马素琴的脸彻底沉了下来。
她盯着外孙女,眼神很冷,像冬天的井水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外婆您不缺钱,只是钱可能没到您手上。”沈清晚说得诚恳,“如果您需要,我可以帮您请个律师,把租约理清楚,看看租金到底去哪儿了。”
“律师”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马素琴的神经上,她猛地站起来,声音都劈了:“反了你了!我自己的事,轮得到你找律师?”
林云悠也站起来,想去拉女儿,却被沈清晚轻轻挡开。
“妈,我只是想帮外婆解决问题。”沈清晚依然坐着,仰头看着外婆,“如果租金真的被克扣了,我们可以帮她要回来。一个月六千,一年七万二,够她请保姆住好房子了,何必挤在咱家书房?”
马素琴胸口剧烈起伏,手指着沈清晚,气得发抖。
“好,好,你们一家子都嫌我是吧?”
她转身去拉那个行李箱,轮子卡在门槛上,她用力扯了几下才扯出来。
“妈,您别这样……”林云悠想去帮忙。
“别碰我!”马素琴甩开她的手,眼眶通红,“我算是看清楚了,闺女也是别人家的,靠不住!”
她拖着箱子往外走,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外婆。”沈清晚在身后叫了一声。
马素琴停住,没回头。
“需要律师的话,随时跟我说。”沈清晚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有学长做这方面,收费合理。”
马素琴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,然后她用力拉开大门,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门被狠狠摔上,巨响在客厅里回荡,震得窗户玻璃都在轻微震颤。
林云悠腿一软,坐倒在沙发上,脸色苍白。
沈墨走过来,搂住她的肩膀,什么也没说。
沈清晚收起手机,看着紧闭的大门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妈,您真觉得外婆是走投无路才来的?”她问。
林云悠抬头看她,眼睛里有水光。
“她有退休金,有四套房子,哪怕租金再低,一个月也有近万的收入。”沈清晚继续说,“林州市的生活水平您清楚,一个老人,怎么花得完?”
“可她……她毕竟是我妈……”林云悠的声音很轻。
“她是您妈,但她有三个儿子。”沈清晚握住母亲的手,“法律规定子女都有赡养义务,不是只有女儿有。而且,她有钱,只是不想动自己的钱,想动咱们的。”
沈墨终于开口:“沈清晚说得对,这次不能心软。”
他看向妻子,语气温和但坚定:“你这些年贴补娘家够多了,前年你三弟买车,从你这儿‘借’走三万,还了吗?去年你二哥家装修,你又给了两万五。现在妈连房子都不想自己住了,想直接住进来。下一步呢?”
林云悠低下头,眼泪一滴滴落在手背上。
她不是不知道这些,只是一直不愿意去想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微信消息。
沈清晚拿起来看,是“林家一家亲”的群聊,外婆发了一条长语音。
点开,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:“我命苦啊!女儿家也不让我进!拖着箱子没地方去!养儿养女有什么用啊!”
紧接着,大舅林建国发了文字:“@林云悠,怎么回事?妈怎么哭着给我打电话?”
二舅林建业也冒泡了:“妹妹,妈那么大年纪了,你怎么能把她赶出去?”
三舅林建军发了个皱眉的表情:“一家人,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?”
林云悠看着手机屏幕,脸更白了,手指抖得按不准键盘。
沈清晚把手机拿过来:“妈,我来回。”
她快速打字:“外婆来我家,说三个舅舅都不养她,没地方住。我建议帮外婆请律师,把她四套房子的租金理清楚,一个月至少六千,够她租房请保姆。外婆听了很生气,拉着箱子走了。舅舅们要是真关心外婆,可以接她去住,或者帮忙把租金弄清楚。外婆有钱,只是可能需要儿子们帮忙管理一下。”
发送。
群里瞬间安静了。
之前刷屏的消息全停了,像被按了暂停键。
过了整整三分钟,林建国才回了一句:“小孩子别瞎掺和大人的事。”
林建业跟着说:“租金哪有那么多,妈年纪大了记不清。”
林建军没再说话。
然后,马素琴又发了一条语音,这次不是哭腔了,是怒气冲冲:“你们都翅膀硬了!我谁也不靠!我自己过!”
接着,她的微信头像暗了下去,显示退出群聊。
林云悠看着手机,长长地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那口气,好像憋了很多年。
02
第二天是周六,林云悠醒得很早。
天还没完全亮,灰蓝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。
她躺在床上,听着身旁沈墨均匀的呼吸声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那些陈年旧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一件件,一桩桩,清晰得刺眼。
父亲去世那年,她二十二岁,刚工作不久。
葬礼上,三个哥哥站在一起接待宾客,她忙前忙后张罗饭菜,没人记得她也刚刚失去父亲。
分遗产的时候,母亲说:“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,房子留给儿子。”
四套老房子,三个哥哥一人一套,剩下一套母亲自己住。
她得到的,是一个玉镯子,说是母亲当年的嫁妆。
可后来那镯子出现在三弟媳手上,母亲轻描淡写地说:“你又不常戴,给你弟媳戴着玩玩。”
她没说话,把委屈咽进肚子里。
这些年,哥哥们买房、买车、孩子上学、媳妇开店,母亲总会来找她:“你哥哥不容易,你能帮就帮点。”
她陆陆续续给了多少,自己都记不清了。
沈墨从来不说,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,会轻轻叹气。
那叹气声,比责备更让她难受。
厨房里传来响动,林云悠坐起身,披上外套走出去。
沈清晚正在煮粥,小米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,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。
“妈,怎么起这么早?”沈清晚回头看她,手里还拿着汤勺。
“睡不着。”林云悠走过去,从冰箱里拿出鸡蛋,“煎几个蛋吧。”
母女俩在厨房里默默忙碌,谁都没提昨天的事。
粥煮好了,蛋煎好了,沈墨也起来了,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,安静地吃着早餐。
窗外的天渐渐亮了,鸟叫声此起彼伏。
门铃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。
急促的,连续的,像催命一样。
沈墨皱了皱眉,起身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林建国,身边是他妻子赵春梅,两人脸色都不太好。
“妹夫,妹在家吗?”林建国开口,声音很沉。
“在,有事?”沈墨挡在门口,没有立刻让他们进来。
“有事,大事。”林建国推开沈墨,径直走进来,鞋都没换。
赵春梅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一个果篮,包装很精致,系着金色丝带。
林云悠放下筷子,站起来:“大哥,大嫂,这么早……”
“不早能行吗?”林建国打断她,目光在餐桌上一扫,“妈昨天在酒店住了一晚,一晚上三百八,这钱谁出?”
“妈住酒店?”林云悠愣了一下。
“不然呢?”赵春梅把果篮放在鞋柜上,语气尖刻,“妈被你赶出来,没地方去,不住酒店住哪儿?睡大街吗?”
沈清晚放下碗,擦了擦嘴,语气平静:“外婆有退休金,有房租收入,住酒店的钱自己付不起吗?”
“沈清晚!”林建国呵斥道,“大人说话,小孩别插嘴!”
“我不是小孩了。”沈清晚站起来,和他对视,“舅舅,我只是在陈述事实。外婆一个月收入近万,住几天酒店完全负担得起。”
林建国被她噎住,脸色铁青。
赵春梅赶紧打圆场:“哎呀,沈清晚,你舅舅不是这个意思。主要是妈年纪大了,一个人住酒店不安全,万一出点什么事,咱们后悔都来不及。”
她走到林云悠身边,拉住她的手,语气软了下来:“林云悠啊,大嫂知道你委屈,妈这些年是偏心,我们也都知道。但她是老人,咱们做晚辈的,能让就让让,哄哄她,等她气消了,再接回来,不就完了吗?”
林云悠抽回手,语气很淡:“大嫂,妈不是生气,她是算好了要住我家,让我养她。”
“这话说的!”赵春梅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,“妈养你这么大,老了住你家几天怎么了?能把你吃穷了?”
“不是钱的问题。”林云悠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,“妈有四套房子,三套出租,一个月租金至少六千。她有退休金三千多。她一个月收入近万,却跟我说没钱,要住我家,要我养。大嫂,你觉得这合理吗?”
赵春梅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林建国猛地一拍桌子:“林云悠!妈是你亲妈!她现在无家可归,你在这儿跟她算钱?你有没有良心?”
“良心不是让你们用来绑架我妈的工具。”沈清晚挡在母亲身前,“舅舅,外婆不是无家可归,她有自己的房子,有收入。她只是不想动自己的钱,想让我妈出钱出力。”
气氛僵持不下。
沈墨走过来,语气冷静:“建国,春梅,今天既然你们来了,有些话咱们就说清楚。林云悠是你们妹妹,不是你们的提款机。这些年她贴补娘家多少,你们心里有数。妈的事,四个子女都有责任,不能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。”
林建国盯着他,眼神像刀子:“沈墨,这是我们林家的事,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!”
“林云悠是我妻子,沈清晚是我女儿,她们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沈墨毫不退让,“如果你们觉得妈必须有人照顾,那就四个子女轮流,一家三个月。如果觉得妈必须住在一起,那就拿出个公平的方案,该出钱出钱,该出力出力。”
“你……”林建国气得说不出话。
赵春梅眼看谈崩了,赶紧拉住丈夫:“好了好了,都少说两句。今天我们先回去,让林云悠再想想。妈那边,我们再去劝劝。”
她拖着林建国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林云悠一眼,眼神复杂:“林云悠,一家人,别闹得太难看。”
门关上后,林云悠跌坐在椅子上,浑身发抖。
沈清晚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:“妈,您做得对。”
“我对吗?”林云悠声音哽咽,“那是我大哥……”
“他是您大哥,但他没把您当妹妹。”沈清晚说得很直白,“他只把您当冤大头。”
沈墨搂住妻子的肩膀,低声说:“别想了,今天周末,我们出去走走,散散心。”
林云悠摇摇头:“我哪儿也不想去。”
“那就在家休息。”沈墨说,“我陪你看电影,沈清晚,去把你妈上次想看的那个片子找出来。”
沈清晚应了一声,去开电视。
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有电视里传来的片头音乐。
林云悠靠在丈夫怀里,闭上眼睛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她知道,这才刚刚开始。
03
周日下午,林云悠正在阳台上浇花,手机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,归属地显示林州市。
她犹豫了一下,接起来:“喂?”
“妹,是我,建业。”电话那头是二弟林建业的声音,听起来有些疲惫。
“建业,有事吗?”林云悠放下水壶,走到客厅坐下。
“妹,妈的事,大哥跟我说了。”林建业叹了口气,“你也别怪大哥,他就是脾气急,说话冲。”
“我没怪他。”林云悠说,“我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。”
“说清楚是应该的。”林建业顿了顿,“妹,妈年纪大了,有些事确实做得不对。但咱们做子女的,总不能跟老人计较吧?传出去多难听。”
林云悠没说话,等着他继续说。
“我的意思是,你去给妈道个歉,把她接回来住几天,等这事儿过去了,咱们再商量怎么办。”林建业说,“妈现在住在酒店,一天好几百,多浪费。而且她一个人,我们也不放心。”
“建业。”林云悠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妈一个月退休金加房租,收入近万。住几天酒店,对她来说负担不起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过了好几秒,林建业才说:“妹,你怎么也跟沈清晚一样,开口闭口就是钱?亲情能用钱算吗?”
“不能。”林云悠说,“但亲情也不能用钱来绑架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说:“建业,你还记得前年你儿子上私立学校,学费不够,从我这儿借了三万吗?你说周转一下,半年就还,现在还了吗?”
林建业不吭声了。
“去年你媳妇开店,启动资金不够,妈从我这儿拿走五万,说是给你的,那钱你还了吗?”
“我……我会还的……”林建业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我不是要你还钱。”林云悠说,“我只是想告诉你,这些年,我帮了你们多少,你们心里清楚。妈偏心,你们就顺着她偏心,反正吃亏的不是你们。现在我不想吃亏了,就是我计较,是我不孝。建业,你觉得公平吗?”
电话那头只剩下呼吸声。
林云悠挂了电话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生气,而是一种奇异的解脱感。
那些憋在心里很多年的话,终于说出来了。
沈清晚从房间里出来,递给她一杯温水:“妈,喝点水。”
林云悠接过杯子,小口喝着,水温刚好,暖流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。
“妈,您说得很好。”沈清晚在她身边坐下,“有些话,早就该说了。”
“是啊,早就该说了。”林云悠喃喃道,“可我总是怕,怕伤了和气,怕别人说我不孝。”
“孝不是愚孝。”沈清晚握住她的手,“真正的孝顺,是让老人过得安心,也让自己过得舒心。如果为了孝顺,把自己的家都拖垮了,那叫愚孝。”
傍晚时分,门铃又响了。
这次来的是三弟林建军,一个人,没带东西。
他进门后,在沙发上坐下,翘着二郎腿,表情悠闲得像在自己家。
“妹,气色不错啊。”他环顾四周,“家里收拾得挺干净。”
“建军,有事说事。”林云悠没坐,站着看他。
“妹,你看你,还是这么急脾气。”林建军笑了笑,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,“昨天大哥二哥都来找过你了吧?妈的事,你到底怎么想的?”
“我的想法很简单,四个子女,公平分担。”林云悠说。
“公平?”林建军嗤笑一声,“妹,妈想去你家住,你就让她住呗,能花你多少钱?非要闹得全家鸡飞狗跳?”
林云悠看着他,忽然问:“建军,你结婚十二年了,儿子十岁。你住的那套三居室,是爸妈全款给你买的,对吧?”
林建军脸色变了变:“妹,你提这个干什么?”
“你开的那辆二十多万的车,首付是妈出的,对吧?”林云悠继续问,“你媳妇开的那个美容院,启动资金是妈从我这‘借’走的五万块,对吧?”
林建军放下水杯,站了起来:“那些钱妈说是给你的!”
“是给我的,但转头就到了你媳妇卡上。”林云悠往前一步,看着他,“建军,你摸着良心说,这些年,你占了我多少便宜?”
林建军的脸涨红了:“妹子,你这话就没意思了。妈给我们的,那是妈愿意,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“有。”林云悠盯着他,“因为她给我的,我全还回去了,还贴了更多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:“今天我把话放这儿。妈的事,你们三个儿子自己解决。我一分钱不会出,一天也不会养。你要是不服,我们可以找律师,把这么多年的账算清楚,看看妈给你们花了多少,又跟我要了多少。”
林建军死死瞪着她,胸口剧烈起伏。
过了好几秒,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行,你狠。”
他转身就走,摔门的声音比昨天外婆摔得还响。
林云悠站在客厅中间,背挺得很直,眼眶是红的,但没有哭。
沈清晚走过来,轻轻抱住她:“妈,您又做对了一次。”
04
周一早上,林云悠刚准备出门上班,手机响了。
是一个固定电话,归属地显示林州市光明街道。
她接起来:“喂?”
“您好,是林云悠女士吗?”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,听起来很客气,“我是光明街道居委会的,姓王。”
“王主任您好,有什么事吗?”
“是这样,我们接到一位老人的求助,说是被女儿赶出来了,没地方住。”王主任说,“老人叫马素琴,是您母亲吧?”
林云悠的心沉了一下:“是的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王主任的声音依然客气,但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,“马素琴老人现在在我们社区,情绪很不稳定。她说女儿女婿不让她进门,儿子们也都不管她。我们初步了解了一下情况,老人名下确实有房产,但年纪大了,独居有风险。按照《老年人权益保障法》,子女有赡养义务。所以想请你们来一趟,我们调解一下。”
林云悠握着手机,手指收紧:“王主任,情况不是她说的那样……”
“具体什么情况,你们来社区当面说清楚比较好。”王主任打断她,“我们也通知了她的三个儿子,今天下午两点,在社区调解室,大家一起谈谈。希望你们能准时到。”
说完,电话挂了。
林云悠站在玄关,脸色发白。
沈墨走过来,接过她的包:“怎么了?”
“居委会……妈把居委会搬出来了。”林云悠声音发颤,“下午两点,调解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沈墨拍拍她的背,“不去反而显得我们理亏。去,把话说清楚。”
下午一点半,一家人准时到了光明街道居委会。
调解室在二楼,不大,摆着一张长方形桌子和几把椅子。
他们进去的时候,人已经到齐了。
马素琴坐在桌子一头,低着头,用一块手帕擦眼睛。
三个儿子坐在她旁边,林建国表情严肃,林建业低头玩手机,林建军翘着二郎腿。
王主任坐在主位,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。
看到林云悠进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。
马素琴抬起头,眼睛红肿,看到女儿,眼泪又下来了:“林云悠啊……妈知道错了,你接妈回家吧……”
声音凄楚,演得挺像。
王主任站起来:“你们就是林云悠女士一家吧?请坐。”
他们坐到桌子另一头,和马素琴他们面对面。
气氛很僵硬。
王主任清了清嗓子:“今天把大家请来,是为了马素琴老人的赡养问题。老人反映,子女们都不愿意履行赡养义务,导致她现在无家可归。根据法律规定,子女对父母有赡养扶助的义务。所以,我想听听各位的想法。”
她看向林建国:“你是长子,你先说。”
林建国坐直身体,一脸正气:“王主任,我们做儿子的,当然愿意养妈。但妈现在想去女儿家住,我们尊重她的意愿。只是我妹那边……有点困难。”
他把“困难”两个字说得很重。
王主任看向林云悠:“林女士,你有什么困难?”
林云悠刚要开口,林建业抢着说:“王主任,我妹不是困难,她就是不想管妈。昨天妈去她家,她连门都没让进,直接赶出来了。哪有这样当女儿的?”
林建军跟着点头:“是啊,妈这么大年纪,提着箱子站在外面,多可怜。街坊邻居都看着,指指点点,我们林家的脸都丢尽了。”
他们一唱一和,把责任全推到林云悠身上。
马素琴配合着抹眼泪,肩膀一耸一耸。
王主任的眉头皱起来:“林女士,是这样吗?”
“不是。”林云悠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妈昨天是来了我家,但不是我赶她走,是她自己要走的。”
“她为什么要走?”王主任问。
“因为我说,可以帮她请律师,把她名下四套房子的租金要回来。一个月至少六千,足够她租房请保姆,不用寄人篱下。”
调解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三个儿子的脸色都变了。
马素琴的哭声停了一下。
王主任愣了愣:“租金?什么租金?”
“我妈名下有四套老房子,三套租出去了,一套自住。”林云悠一字一句地说,“按照林州市老城区的市场价,三套房子月租金合计至少在六千元以上。但她说租金很少,不够生活,所以要求住到我家,由我负责她的全部开销。”
王主任转头看向马素琴:“马阿姨,你有四套房子?”
马素琴支支吾吾:“是……是有几套老房子,但都破得不成样子,租不上价……”
“租不上价是多少?”
“一个月……就两千多块,刚够吃饭的。”马素琴低着头,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两千多?”王主任疑惑,“那片区的老房子,一室一厅的租金都在两千以上,你有三套,怎么才两千多?”
“房子旧啊,漏水啊,墙皮都掉了……”
“那也不至于这么低。”王主任看向三个儿子,“租金是谁在收?”
林建国咳嗽一声:“是我在帮着收,妈年纪大了,怕她被人骗。”
“租金一个月总共多少?”
“……没仔细算过,大概三四千吧。”
“三四千?”林云悠冷笑,“大哥,你上个月给妈转账的记录,我这里有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手机,点开一张截图,是银行转账记录,林建国转给马素琴的一笔钱,金额是三千五百元,备注写着“十月租金”。
“这是你转给妈的钱,三千五。”林云悠把手机屏幕转向王主任,“但据我了解,那三套房子,一套租给一个卖菜的家庭,月租两千六;一套租给两个打工的年轻人,月租两千四;还有一套租给一个开理发店的,月租两千八。三套加起来,七千八。大哥,剩下的四千三,去哪儿了?”
调解室里鸦雀无声。
林建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: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?哪来的七千八?”
“我有租客的联系方式,要不现在打电话问问?”林云悠举起手机。
林建国猛地站起来:“林云悠!你调查我?”
“我只是想知道,妈的钱去哪儿了。”林云悠毫不退缩,“妈一直跟我们哭穷,说活不下去,要我们贴补。可实际上,她每个月至少有七千八的租金收入。这些钱,是被你扣下了,还是被谁扣下了?”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林建国气得发抖。
林建业和林建军也坐不住了:“妹,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,大哥帮妈管钱,还能贪了不成?”“就是,妈年纪大,花钱没数,租金花完了也正常。”
“花完了?”林云悠看向他们,“妈每个月退休金三千二,租金就算只有三千五,加起来也六千七。她一个人,住老房子,不交房租,水电煤气一个月几百块,吃饭一千块顶天了。剩下的钱呢?去哪儿了?”
没人回答。
马素琴的哭声又响起来了:“我命苦啊……女儿不养我,还冤枉儿子……”
王主任敲了敲桌子:“安静!都安静!”
等声音小了,她看向林建国:“林先生,你妹妹说的租金情况,属实吗?”
林建国额头冒汗:“王主任,你别听她胡说,租金哪有那么多……”
“那到底是多少?”
“就……就四千左右。”
“四千?”王主任看向马素琴,“马阿姨,你一个月生活费需要多少?”
马素琴抽抽搭搭:“我……我身体不好,要吃药,要营养品,一个月少说也得三四千……”
“你退休金加租金,一个月七千多,不够用?”
“钱……钱不经花啊……”马素琴眼神闪烁,“而且,儿子们家里也困难,我有时候还得贴补他们……”
“妈!”三个儿子同时出声,想制止她。
但晚了。
王主任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:“也就是说,你其实有收入,但你觉得不够,所以要求女儿无偿提供住房和赡养?”
“女儿也是子女,不该养我吗?”马素琴反问,理直气壮。
“该,但前提是你真的困难。”王主任声音冷下来,“从现有情况看,你的收入完全足够覆盖你的生活开支,甚至还有结余。这种情况下,你要求女儿承担全部赡养责任,而免除儿子们的责任,这不合理。”
马素琴傻眼了。
三个儿子也愣住了。
他们可能以为,只要把居委会搬出来,就能逼林云悠就范。
没想到,王主任会这么讲道理。
“王主任,你不能只听她一面之词啊!”林建国急了,“妈年纪大了,一个人住不安全,万一摔了碰了怎么办?”
“那就请保姆,或者住养老院。”王主任说,“以她的收入,完全负担得起。”
“可……可那是她的钱,我们做子女的,怎么能让妈花自己的钱养老?”林建业脱口而出。
说完才意识到说错话了,赶紧闭嘴。
但已经晚了。
王主任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:“你的意思是,老人的钱应该留着,养老的钱应该子女出?”
“我不是……”
“那是什么?”王主任站起来,“我今天算是看明白了。马阿姨,你不是没地方住,也不是没钱花。你是想把自己的钱省下来,留给儿子们,然后让女儿负担你的晚年生活。对吧?”
马素琴被说中心事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: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“有没有,你自己清楚。”王主任拿起笔记本,“今天的调解,我已经记录在案。基于现有情况,我给出以下建议:第一,马素琴老人有独立生活能力,也有经济来源,应继续独立生活。第二,子女们应定期探望,关心老人生活,但无需提供无偿住房或全额赡养费。第三,关于租金管理问题,建议老人自行管理,或委托第三方机构管理,避免家庭纠纷。第四,若老人未来确实丧失生活能力或经济困难,子女们再协商具体的赡养方案。”
她看向马素琴:“马阿姨,这个建议,你能接受吗?”
马素琴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林建国猛地一拍桌子:“我不接受!我妈这么大年纪,你让她一个人住,出事了谁负责?”
“你们负责。”王主任平静地看着他,“你们是儿子,住得近,多去看看,多关心关心,很难吗?还是说,你们只想要妈的钱,不想承担照顾的责任?”
这话太直接,像一记耳光,扇在三个儿子脸上。
他们的表情精彩极了。
愤怒,难堪,羞恼,交织在一起。
“王主任,你说话要负责任!”林建军站起来,指着王主任。
“我们怎么不想照顾妈了?是妈自己想去妹妹家!”
“那就让妈自己说。”王主任看向马素琴,“马阿姨,你现在有三个选择:一,继续自己住,租金自己管。二,轮流去三个儿子家住,一家四个月。三,去女儿家,但女儿有权收取合理的房租和生活费。你选哪个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马素琴身上。
她坐在椅子上,手紧紧攥着手帕。
眼神在每个人脸上扫过。
扫过三个儿子,扫过女儿,扫过外孙女。
最后,她低下头。
“我……我自己住。”
声音很小,但很清晰。
“妈!”三个儿子同时喊出声。
马素琴抬起头,眼睛通红,但眼神很冷:“你们都别说了。我算是看明白了,你们没一个真心想养我。老大扣我的租金,老二老三变着法跟我要钱。林云悠……林云悠现在也不听话了。我谁都不靠,我自己过。”
她站起来,颤颤巍巍地往外走。
背影佝偻,但脚步很稳。
三个儿子想追上去,被王主任拦住:“让老人自己静静吧。”
他们僵在原地,看着马素琴走出调解室,走下楼梯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调解室里一片死寂。
王主任合上笔记本:“今天的调解就到这里。后续如果还有问题,可以再来找我。但我要提醒各位,赡养老人是法定义务,但也要讲情理,讲公平。别把亲情,变成算计。”
说完,她也走了。
留下两拨人,面面相觑。
林建国盯着林云悠,眼神像刀子:“林云悠,你满意了?把妈逼成这样,你高兴了?”
“我逼她?”林云悠看着他,“大哥,是你扣了她的租金。是你让她来找我要钱要房。现在被戳穿了,怪我?”
“你!”林建国扬起手,想打人。
沈墨立刻挡在林云悠前面:“你敢动手试试?”
声音不高,但眼神很冷。
林建国的手停在半空,终究没敢落下来。
他放下手,咬牙切齿:“行,你们狠。以后妈有什么事,你们也别找我!我们走!”
他转身就走。
林建业和林建军跟上。
走到门口,林建军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眼神阴冷:“妹,这事没完。”
门被摔上。
调解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。
空荡荡的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能看到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
很安静。
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
林云悠靠在墙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像把积压多年的浊气,全部呼了出来。
“结束了?”她轻声问。
“暂时结束了。”沈墨搂住她,“但以后……可能还有麻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云悠点头,“我不怕了。”
她看向沈清晚:“沈清晚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让我有勇气,把话说出来。”
沈清晚握住她的手:“妈,你本来就该说出来。”
他们走出社区大楼。
阳光刺眼。
街道上车来车往,人声嘈杂。
世界还是那个世界。
但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05
那天晚上,林云悠睡得比平时早。
连续几天的精神紧绷,一旦松弛下来,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她做了很多梦,梦里都是小时候的事。
母亲带她去公园,舍不得买门票,两个人就在门口看别人玩。
母亲给她缝书包,针脚细密,蓝色的布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黄色向日葵。
母亲在父亲去世后抱着她哭,说:“以后咱们娘俩相依为命。”
可是后来,怎么就变了呢?
半夜醒来,林云悠发现枕头上湿了一片。
她轻轻起身,走到客厅,倒了一杯水,站在窗边慢慢喝。
城市的夜景很美,万家灯火,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。
她的故事,写满了委屈和妥协,好在现在,终于有了转折。
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,是一条短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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