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张威啊,你这个表现是没话说,但是规定是死的,硬性的。我没想到你的学历,唉……”
听着指导员的话,张威心里凉了半截。
他毫无疑问,是这一代最出色的飞机维修兵,但因为学历问题,很多比他年纪小,什么都不懂的都提干了,只有他还是个普通兵。
思前想后,他最终还是提交了退役申请,可没想到当晚,航空军旅首长突然亲自登门.......
01
八月,张威蹲在自家窑洞前的土坡上,手里的录取通知书。
省城一所不错的大学,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专业。
这是他寒窗十二载换来的成果,也是整个村子里几年来唯一一份大学录取通知书。
可这份喜悦只持续了不到半天。
晚饭时分,一家三口对着那张纸沉默不语。
最后还是张威先开了口:“爸,妈,这学,我不上了。”
母亲猛地抬头:“咋能不上?咱家就指望你出息……”
“出息啥?”父亲闷声打断,“一年学费小一万,再加上住宿费、书本费、生活费,咱家哪来的钱?”
窑洞里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张威一夜没合眼。
天蒙蒙亮时就像之前一样爬起来挑水,来回三趟,然后又拿起镰刀和绳子,去后山砍柴。
他机械地干着这些活计,脑子里却乱成一团麻。
上大学是他从小的梦想,也是老师的期望。
班主任说过,以他的成绩和那股钻研劲,将来一定能成为出色的工程师。
可是现实赤裸残酷。
父亲早年砸伤了腰,这些年一直时好时坏,重活根本干不了。
家里那十几亩旱地,年头好时勉强够糊口,遇上干旱,连种子钱都收不回来。
母亲除了操持家务,就养了几只鸡羊补贴家用,鸡蛋都舍不得吃,要攒起来换盐换油。
太阳升到头顶时,张威背着一大捆柴禾下山。
村支书来过一趟,很不好意思地说,村里实在拿不出钱来资助,最多能凑个三五百。
亲戚邻居也都来看过,这个塞五十,那个塞一百,加起来还不够学费的零头。
张威默默收下这些,一一道谢。
他知道,在这穷乡僻壤,大家都不容易。
第三天,他去了趟县城高中。
班主任得知情况后,急得不行。
“这么优秀的孩子,不上大学太可惜了!学校可以帮你申请助学贷款,但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还是得自己想办法……”
回村的路上,张威第一次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感。
晚饭,父亲开口,“我打听过了,当兵去吧。部队管吃管住,一个月还有津贴。你的文化程度,到那儿应该能有点出息。”
张威猛地抬头。
当兵?这个念头他从未有过。
但看着父母期盼又愧疚的眼神,他重重点了下头:“好。”
征兵季正好到了尾声,镇武装部里,几个穿着军装的人正在整理材料。
听说张威是高中毕业生,还有大学录取通知书,武装部长亲自过来看了看他。
“好苗子,”部长拍拍他的肩膀,“去部队好好干,比上大学有出息。”
体检、政审一切顺利。
张威的身体素质本来就不错,常年干农活练就了一副好身板。
离家那天清晨,全村人都来送行。
张威背着简单的行李卷,在父母含泪的注视下,走上了开往县城的拖拉机。
县城武装部门前停着几辆军绿色的大巴车。
一群和他年纪相仿的青年正乱哄哄地排队上车,有说有笑。
张威默默排在队伍末尾,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,心里空落落的。
他本该坐在大学的教室里,而不是在这里。
“嘿,兄弟,哪儿的?”一个小伙子凑过来搭话。
“张家沟。”张威简短地回答。
“俺是李家坪的!听说部队顿顿有白面馒头管够!”小伙子兴奋地说。
张威勉强笑了笑,没接话。
大巴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天一夜,当车终于停下时,他们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——新兵训练营。
高墙、铁丝网、整齐的营房、嘹亮的口号声,一切都透着严肃和纪律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不再是老百姓了!是军人!”
班长的声音如同炸雷,“在这里,你们要学会服从!服从!还是服从!”
新兵连的日子比张威想象中还要艰苦。
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跑操,然后是没完没了的队列训练、体能训练、战术训练。
晚上躺在床上,浑身酸痛得像散了架。
有一次手榴弹投掷训练,教练弹的引信装置出了点问题,卡住了。
班长皱着眉头摆弄半天也没弄好,张威犹豫了一下,小声说:
“班长,我能看看吗?”
班长狐疑地看他一眼,把教练弹递过来。
张威仔细看了看构造,轻轻在某处一按一扭,“咔哒”一声,问题解决了。
班长惊讶地打量他:“行啊小子,手挺巧,懂这个?”
张威摇摇头:“瞎琢磨的,以前家里的农机具坏了,都是我修的。”
班长没再说什么,但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。
三个月新兵训练结束,分配下连队时,大部分战友都分去了作战部队,张威却因为那次“露一手”和平时表现出的沉稳踏实,被选调去了机务大队。
第一次站在庞大的战机脚下,张威仰头看着这个庞然大物,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。
阳光下的金属蒙皮闪着冷硬的光泽,复杂的线路、精密的仪表、散发着特殊油液味道的发动机……
带他的师傅是个四级军士长,姓王,要求极严。
递工具必须姿势正确、喊出名号;擦零件必须一尘不染、不见指纹;做记录必须工整清晰、一丝不苟。
张威如饥似渴地学习着。
白天跟着师傅打下手,晚上就抱着厚厚的技术手册和图纸读。
那些陌生的术语、复杂的原理,他一点点琢磨,不懂就问,问师傅,问老兵。
他的手指粗糙,常年干农活留下的老茧还没褪去,但摆弄起精密零件时却异常灵活稳健。
螺丝要拧几丝力,听声音就能判断。
发动机试车时一丝异常的振动,他都能敏锐捕捉到。
王师傅看在眼里,偶尔会难得地点头:“小子,是块干机务的料。”
半年后,张威已经能独立完成一些简单的维护工作。
当他第一次亲手排除一个故障,看着战机呼啸着冲上蓝天时,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。
那天晚上,他给家里写了封信。
“爸,妈,我在部队很好,领导很看重我。我現在在修飞机,这工作很有意思,我会好好干的……”
信的末尾,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加了一句:
“等将来提干了,工资高了,就能寄更多钱回家了。”
02
春去秋来,张威在机务大队已经度过了五个年头。
五年时间,足够让一个懵懂的新兵蜕变成技术过硬的骨干。
张威的名字在机务大队越来越响,甚至飞行团的飞行员们都听说过有个“手特别准”的张师傅。
他的那双手,早已不是刚入伍时那般粗糙生硬。
如今,指尖的老茧分布得均匀而结实,既能稳稳握住沉重的扳手,也能轻柔地调整精密的传感器。
“威哥,三号机的液压系统有点渗油,帮忙瞅瞅?”
“老张,这个线路接头老是虚接,你给看看咋整?”
“张班长,教员机明天有重要任务,今晚得彻查,您得来把把关。”
这样的呼喊声,每天都会在机库里回荡几次。
张威总是点点头,放下手里的活就过去。
他解决问题的办法很“土”,但特别有效。
不像科班出身的技术员那样先翻手册查流程,而是习惯先用手摸、用耳朵听、用鼻子闻,找到问题的大致方向后,再对照手册精准定位。
这种近乎本能的直觉,是五年里成千上万次重复操作积累下来的经验。
“这毛病,有点像去年那架07号机的情况。”
他常一边操作一边对围观的年轻机械师讲解。
“但又不完全一样。你看这里,这个油渍的痕迹,说明是从上往下渗的,根源可能在这个接头……”
年轻战士们都爱跟他学,因为他从不藏私,也从不嫌他们笨。
中队指导员王志刚很欣赏张威,他眼光毒辣,早就看出张威是个人才。
不止一次在全队会议上表扬:
“咱们要学习张威同志这种精益求精、极端负责的机务精神!他维护的飞机,飞行员飞着放心!”
私下里,王指导员也找张威谈过几次话,言语间都是鼓励和期许:
“小张啊,好好干。你是块好料,技术上要钻深,思想上也要追求进步。将来提了干,能发挥更大作用。”
提干?成为军官?
张威开始不由自主地关注那些年轻的军官们——他们穿着笔挺的军官制服,参与重要的决策会议,负责关键的技术岗位。
更重要的是,军官的工资待遇比士官高出一大截。
他想起家里不久前来的信,父亲的老腰伤又犯了,母亲的眼睛也越来越差,缝补衣物都得凑到窗前极亮的地方。
信里一如既往地说“家里都好,不用惦记”,但他能从字里行间体会出父母的不易。
如果他能提干,工资就能翻一番,就能寄更多钱回家,就能让父亲去市里的大医院好好看看腰,能给母亲配一副好老花镜。
那年秋天,部队组织实战化演练,任务重、强度大。
张威带着机组人员连续奋战三天两夜,保障了八架战机的全部出勤任务。
在最后一天凌晨,一架执行完夜间轰炸任务的战机返航时,左侧起落架指示灯异常,显示无法放下。
塔台气氛顿时紧张起来。
飞行员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无法排除故障,燃油所剩无几,随时有迫降风险。
“可能是液压锁死,也可能是电路问题。”值班工程师判断,“但没法确定具体位置。”
“让我试试。”一直紧盯监控屏幕的张威突然开口。
“听声音,起落架舱内部传动机构还在工作,可能是末端指示传感器故障。申请让飞行员尝试手动释放,同时轻微调整姿态,震动或许能解除卡滞。”
这个建议很大胆,手册上没有类似案例。
指挥员犹豫了几秒,看着张威坚定的眼神,最终点头:“按张威说的试一次!”
指令传达下去,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无线电里传来飞行员的回应:“明白,尝试手动释放,调整姿态。”
几秒钟后,监控屏幕上,代表左侧起落架放下成功的绿色指示灯猛地亮起!
塔台里瞬间爆发出欢呼声,飞机安全降落。
事后排查,果然是一个小小的传感器内部簧片断裂,卡住了触发机构。
张威凭借对飞机异常声响的敏锐捕捉,避免了一次重大险情。
演练总结大会上,旅首长亲自给张威颁发了二等功奖章。
沉甸甸的奖章挂在胸前,台下,王指导员冲他竖了个大拇指。
大会结束后第二天,王指导员果然把张威叫到了办公室,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。
“好小子!真给咱们队长脸!”
指导员用力拍着他的肩膀,“这次立了功,机会来了!旅里给了咱们中队一个提干名额,我第一个就推荐了你!旅首长那边也点头了!”
张威的心猛地一跳,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“给,把这个表填了。”
指导员从抽屉里拿出一份《士兵提干申请表》,语气轻快。
“好好填,特别是个人经历和获奖情况,写详细点。这次二等功一定要写上!这可是硬通货!”
张威双手接过表格,他坐在指导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家庭成分:贫农。
入伍时间:某年某月某日。
政治面貌:团员。
获奖情况:他工工整整地写下“某年某月,荣获二等功一次;某年某月,荣获优秀士兵两次;某年某月,荣获团嘉奖三次……”
填到最后一项——“学历”。
他顿了顿,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工工整整地写下了“高中毕业”四个字。
在他的认识里,当兵看的是表现和技术,自己立了功,技术好,高中毕业也不算低学历了。
他甚至有点自豪地想,村里能读到高中毕业的也没几个。
检查一遍,确认无误。
他站起身,双手将表格递给指导员,心跳如擂鼓。
指导员笑容满面地接过去,目光扫过表格,不住地点头:
“嗯,不错,履历很扎实,这次二等功分量很重……好……很好……”
目光落到最后一栏。
“学历:高中毕业”。
指导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,他扶了扶眼镜,又仔细看了一眼,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张威站在原地,看着指导员的表情从欣喜变为惊讶,再变为难以置信,最后染上一层深深的惋惜和尴尬,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。
“张威啊……”指导员再开口时,声音变得沉重而迟缓。
“你这个……表现确实是没得说,一等一的好,这次立功更是突出贡献。但是……”
指导员顿了顿,似乎难以启齿:
“但是这个提干呢……它是有硬性规定的……对学历有要求……最起码,也得是大专以上……你这高中……唉……”
他放下表格,叹了口气。
“政策规定,卡得很死……我,我光顾着高兴你的功劳了,一下子没想起来这茬……真是……真是太可惜了……”
张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,他怔怔地看着指导员,又看向表格上自己亲手写的那四个字。
高中毕业。
原来,这四个字和“大专以上”之间,隔着一道如此深不见底的鸿沟。
一道他拼尽全力、流血流汗也无法跨越的鸿沟。
什么技术尖子,什么二等功,在这四个字面前,轻飘飘的,什么都不是。
耳朵里嗡嗡作响,指导员后面安慰的话,什么“继续努力”、“机会还有”、“士官一样有前途”,他一句都没听清。
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,喘不过气。
沉默了不知多久,他猛地抬起头,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声音干涩:“没……没事,指导员,我明白。规定就是规定。谢谢您……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他敬了个礼,转身走出指导员办公室时,肩膀垮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