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曼的尸体在水库浸泡了一周,皮肤呈蜡白色,像一件被遗忘的大理石雕塑。但让法医老郑感到不安的并非腐败程度,而是尸体面部那些“破损”的规律性。
“这不是自然腐烂,也不是动物啃咬。”老郑在解剖台前举着放大镜,“创口边缘有细微的切割痕迹——有人用专业工具破坏了面部骨骼结构,目的是阻止面部识别,或者……”
他顿了顿,用镊子翻开下眼睑:“你们看这里。”
陈默凑近。死者眼睑内侧有一道极浅的疤痕,位置精确得诡异。
“这是眼轮匝肌部分切除留下的痕迹。”老郑说,“通常是整容手术的后遗症,但她的医疗记录里没有任何眼部手术记载。而且这疤痕的愈合程度……至少三年以上。”
林薇站在观察窗外,隔着玻璃记录。她脖颈后侧还贴着医用敷料——昨晚从李家回来后,她在警局做了全身检查,发现皮下植入了一颗米粒大小的追踪器。植入时间推测是在储物柜区域昏迷期间。
“徐曼生前做过大规模整容。”陈默得出结论。
“不止。”老郑指向X光片,“颧骨削薄,下颌角重塑,鼻骨植入……全套面部重构。从骨骼愈合程度看,第一次大手术大约在五年前,最后一次调整是一年前。”
五年。这正是李维安和苏晴结婚两年后,徐曼突然以“画廊策展人”身份出现在艺术圈的时间点。
“她原本长什么样?”林薇问。
老郑调出电脑里的三维复原模型:“根据头骨结构逆向建模,大概是这样的。”
屏幕上的女人面容普通,甚至有些粗犷,与徐曼那种精致冷艳的美毫无相似之处。
“能查到原始身份吗?”
“需要时间。但如果她的整容是为了完全变成另一个人,那原始身份信息可能早就被系统性地抹除了。”陈默想起那些流向开曼群岛的转账,“李维安的公司五年内向‘晨星艺术基金会’转了近两千万,足够支撑几十次顶级整容手术。”
林薇的手机震动,收到一封加密邮件。发件人是一串乱码,正文只有一行字:
“她在成为徐曼之前,是李维安的病人。”
附件是一份扫描件——七年前的病历,来自一家已注销的私立心理诊所。患者姓名栏:楚月。诊断:边缘型人格障碍伴现实感解体。主治医师签字:李维安(实习心理医师)。
“李维安学过心理学?”林薇把手机递给陈默。
档案显示,李维安在成立设计工作室前,曾在某大学攻读临床心理学硕士,并在三家心理机构实习。最后一份实习记录截止于七年前——恰好是他遇见苏晴、转型做室内设计的时间点。
“实习期结束的原因?”陈默问。
病历末尾有手写备注:“患者楚月(编号07)在治疗期间产生严重移情反应,并出现模仿医师言行举止的症状。经督导会议决定,终止李维安的实习资格,建议其转行。”
模仿。这个词像一根针,刺破了某些假象。
“徐曼——或者说楚月——在模仿李维安。”林薇突然说,“不仅仅是整容成他可能喜欢的样子,而是学习他的艺术理念、说话方式、行为模式。所以她才能在五年内从一个心理学病人变成知名策展人。”
“但李维安为什么要培养一个模仿者?”陈默皱眉。
“因为艺术家需要观众,更需要理解者。”林薇想起暗室里那些试管,“徐曼可能是他最早的作品原型,或者……实验对照组。”
技术组的小刘冲进观察室:“陈队,画廊那个‘徐曼’的身份查到了!”
监控画面定格在一个女人摘下墨镜的瞬间——虽然妆容发式与徐曼完全一致,但下颌线条更柔和,耳垂上有徐曼没有的耳洞。
“面部识别匹配度87%,但动态微表情分析差异显著。”小刘调出对比数据,“真徐曼说话时习惯性挑眉,假徐曼没有这个动作。真徐曼左手无名指有长期戴戒指的痕迹,假徐曼没有。”
“能追踪到她离开画廊后的去向吗?”
“她在三个街区外换了装,上了一辆无牌黑色轿车。我们追踪到城北工业园区后失去信号,但沿途的交通摄像头捕捉到这个——”
画面中,女人在车上脱下假发,露出一头短发。她侧脸对司机说了句话,口型被放慢解析:
“第二阶段完成。请求启动‘镜像协议’。”
镜像协议。
陈默立刻联络网警部门,对这个短语进行全网关键词追踪。一小时后,结果令人心惊:过去五年间,该短语在暗网艺术交易板块出现过十九次,每次都与高价定制“艺术品”有关。最近一次出现在三个月前,发帖人ID是“收藏家L”,求购“可互动的双重镜像作品,预算无上限”。
跟帖中有个匿名回复:“需提供原始样本及六个月培养期。协议等级:双生。”
“双生。”林薇重复这个词,“李维安在制造某种……副本?”
她的手机再次震动。这次是一段音频文件,没有发件人信息。
点击播放,先是一段电流杂音,然后响起苏晴的声音——疲惫,但异常清醒:
“录音时间:失踪前48小时。如果有人在听,请记住以下信息:李维安不是独立行动者。他背后有一个名为‘忒修斯之船’的小团体,成员包括心理学家、整容医生、行为训练师,还有至少两位富豪收藏家。”
“他们的核心理念是:人格是可以被分析、解构、重塑的。而最极致的艺术品,是在不改变肉体的情况下,完全覆盖一个人的人格——就像忒修斯之船在航行中更换每一块木板,最后它还是那艘船吗?”
“我是他们的第七个实验体,也是第一个‘自愿’参与者。因为当时我相信,爱一个人就应该为他改变自己。”
音频里传来倒水的声音,苏晴的呼吸微微急促:
“但楚月——你们可能查到她叫徐曼——是第六个。她失败了,或者说,她过度成功了。她不仅模仿了李维安,还产生了替代他的野心。所以三年前,李维安启动了对她的‘回收程序’:将她变成另一个存在,一个完全依赖他、崇拜他、为他管理实验网络的镜像。”
“而我,被指定为下一个‘徐曼’。”
“但我保留了意识。我假装配合,收集证据,等待时机。现在时机到了,我也该消失了——不是被消失,而是主动进入他们的剧本,在最关键的节点改变剧情走向。”
“去查‘晨星基金会’的医疗支出明细,查五年前所有注销的心理诊所,查李维安大学导师的近期行程。还有,小心身边所有人,包括——”
音频戛然而止。最后半秒,背景里传来极轻微的敲门声,以及李维安温柔的问话:“亲爱的,在跟谁说话?”
录音结束。
解剖室里一片死寂。老郑先开口:“所以现在的局面是:真徐曼已死,假徐曼在活动,苏晴可能还活着但在扮演‘失踪’,李维安在导演这一切,背后还有个神秘组织?”
“不止。”陈默调出“忒修斯之船”的暗网活动记录,“他们至少成功完成了六例‘人格重塑’,客户遍布欧美亚。收费在百万美元级别,支付方式包括加密货币和艺术品置换。”
林薇突然想起什么:“苏晴留下的存储卡!我们还没看全!”
六张存储卡,他们只看了前三张,内容分别是:李维安的日常监控录像、苏晴的私密日记视频、以及“忒修斯之船”部分成员的匿名会议录音。
回到证物室,陈默插入第四张卡。
画面跳出一间纯白房间,中央摆着一把椅子。椅子上坐着一个人——年轻的楚月,面容还未整容,眼神涣散。
镜头外响起李维安的声音(年轻至少五岁):“第七次人格覆盖训练。原始样本:楚月。目标模板:徐曼(预设人格编号03)。开始。”
接下来的四小时视频被加速剪辑,展现的是堪称恐怖的训练过程:
楚月被要求反复观看徐曼(当时已是小有名气的策展人)的公开演讲视频,模仿她的语调、手势、表情停顿。每当她偏离模板,就会遭到电击(微弱但足以形成条件反射)。当她完美复刻某段台词时,会得到奖励——一枚仿制的徐曼常用款胸针。
视频最后,楚月对着镜子练习微笑。她笑了十七次,直到第十七次,镜子里的笑容与视频中徐曼的笑容重合度达到98%。
李维安的声音响起:“覆盖完成。从明天起,你是徐曼。”
楚月——现在该叫徐曼了——对着镜子里自己的人影说:“我是徐曼。”
语气、音调、微扬的下巴,与后来的徐曼一模一样。
林薇感到一阵恶心。这不是艺术,是精密的精神谋杀。
第五张存储卡内容更令人不安:李维安与其他“忒修斯之船”成员的视频会议。所有人都戴着空白面具,用变声器交流。他们在讨论“第七样本”(苏晴)的进展:
“原始人格保留度仍有37%,需要进一步压制。” “建议采用情感隔离法,切断她与原生家庭及旧友的所有联系。” “收藏家F对‘镜像双生’方案很感兴趣,愿意出双倍价格。” “风险在于,如果原始人格在覆盖过程中产生抵抗性突变……”
李维安的声音在其中清晰可辨:“突变本身也可以是作品的一部分。我正在尝试一种新模式:让样本意识到自己被重塑的过程,并将这种意识也纳入表演。这将创造一种元艺术——关于艺术创作的艺术。”
有人提问:“如果她反抗呢?”
李维安笑了(录音里那笑声经过处理,像金属摩擦):“那将是作品的高潮。观众永远期待悲剧英雄的抗争与陨落,不是吗?”
会议结束前,一个代号“雕塑师”的成员提到:“楚月的镜像体训练进展顺利,但她对你有强烈占有欲。建议设置安全距离。”
李维安:“已经处理了。她很快就会明白,镜像永远只能是镜像。”
这句话说出的时间,根据视频元数据,是三周前——徐曼死亡时间的前夕。
最后一句话在证物室里回荡。陈默缓缓说:“所以李维安可能杀了徐曼,因为她超出了‘镜像’的界限。然后他找人假扮徐曼,继续维持画廊这个据点。”
“但假徐曼是谁训练的?”林薇问,“如果‘忒修斯之船’是一个团队,那可能还有其他‘雕塑师’。”
第六张存储卡插入时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画面一开始是黑的,只有声音——苏晴在轻声哼歌,是一首老式摇篮曲。然后镜头亮起,是她举着手机自拍的角度。背景是李家卧室,时间是深夜。
“最后记录。”苏晴对着镜头说,她的眼睛红肿,但眼神坚定,“明天我会‘失踪’。按照计划,我会去城西的安全屋,在那里完成证据包的最终整理,然后匿名发送给七家媒体和三级警方。”
“但如果你们看到的是这段视频而不是新闻,说明计划失败了。李维安提前察觉,或者……我低估了他的控制力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:“有几个关键点需要传递出去,哪怕用这种方式:第一,李维安的导师,心理学教授陆明远,是‘忒修斯之船’的发起人之一。他现在表面上退休隐居,实际仍在指导实验方向。地址是南湖疗养院7号楼。”
“第二,他们下一个目标已经选定,是一位新晋女画家,叫沈星河。她最近的作品风格与李维安早期的设计理念高度相似——这不是巧合,是他们在物色‘继承者’。”
“第三,也是最危险的:李维安在尝试人格备份。他定期接受高精度脑部扫描,并雇佣了瑞士一家生物科技公司,研究意识数据化存储。他认为只要人格数据存在,肉体死亡就不是终结。”
苏晴的眼泪突然滑落:“我有时会想,我爱的到底是谁?是七年前那个会因为我感冒而熬夜照顾我的李维安,还是后来这个把我当黏土雕塑的‘艺术家’?也许他们都是同一个人,只是我从未真正认识他。”
“又或许,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。当一个人花费毕生精力表演完美,最终会不会连自己都骗过,以为那表演就是真实?”
视频最后三十秒,苏晴调整了一下镜头,露出身后的窗户。窗外是城市夜景,但在玻璃反光中,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卧室门口——一动不动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苏晴没有察觉,她对着镜头说了最后一句话:
“如果找到我时我已经不是我了,请结束那个我。真正的苏晴,宁愿死去也不愿成为他人意识的囚徒。”
视频结束。
证物室里的空气凝固了。陈默先打破沉默:“南湖疗养院。现在就去。”
“那沈星河呢?”林薇问。
“分头行动。我带人去疗养院,你去找沈星河——但必须带两名警察陪同。”陈默看着林薇颈后的敷料,“而且你要先去医院,把那个追踪器彻底移除并反向分析。它能植入,就可能有其他功能。”
林薇点头。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问:“陈警官,你相信人格能被完全覆盖吗?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:“我相信每个人都有不可覆盖的核心。但我也相信,有些恶意足够耐心,可以让人忘记自己的核心在哪里。”
南湖疗养院坐落在山脚下,环境清幽得像与世隔绝。7号楼是一栋白色三层小楼,每扇窗户都挂着同样的米色窗帘。
陈默出示搜查令时,前台护士的表情有一丝不自然:“陆教授在309房间,但他最近不见客。”
“现在是警方调查。”陈默径直走向楼梯。
309房间的门虚掩着。陈默推开门,看到的是这样一幕:
一个白发老人坐在轮椅上,背对门口,面朝落地窗。窗外是人工湖,夕阳把水面染成橙红色。老人膝盖上摊着一本相册,正在用颤抖的手指抚摸一张照片。
陈默走近。照片上是年轻时的陆明远,身边站着十几个学生。陈默认出了其中之一——二十岁出头的李维安,站在最边缘,笑容青涩而腼腆。
“陆教授。”陈默开口。
老人缓缓转头。他的脸布满老年斑,眼神浑浊,但嘴角保持着一种奇异的、温和的弧度。
“你来了。”陆明远说,声音沙哑,“我算着时间,该有人来了。”
“你知道我们会来?”
“从楚月——你们叫她徐曼——的尸体被发现开始,我就知道。”陆明远合上相册,“那个孩子总是太急切,太想证明自己已经超越了模板。”
陈默拉过椅子坐下:“‘忒修斯之船’是什么?”
“一个思想实验,后来变成了……不太好的实践。”陆明远望向窗外,“我最早提出这个概念是在三十年前的课堂上:如果人的记忆、性格、行为模式全部被替换,这个人还是原来那个人吗?学生们讨论得很热烈,只有一个人课后找我继续探讨——李维安。”
“他说,这个问题不应该停留在哲学讨论,而应该用实践验证。他问我:如果给一个人全新的记忆、精心设计的人格模板、持续的行为训练,能不能创造出一个‘更好’的版本?”
陆明远的手开始颤抖:“我当时觉得这想法很危险,但也很……迷人。我犯了一个学者最大的错误:把人类当成了可以随意修改的文本。”
“你们做了实验。”
“从动物开始。给小鼠植入虚假记忆,改变它们的习性。然后……开始寻找人类志愿者。”陆明远闭上眼,“最初是承诺高额报酬,后来发现,最好的样本是那些本身就渴望改变的人——自卑者、失意者、想要逃离过去的人。”
“楚月是第六号?”
“她是特别的那个。”陆明远睁开眼,眼神突然清明了一瞬,“她对李维安产生了病态的依恋,以至于主动要求整容成‘他可能喜欢的模样’。李维安顺水推舟,把她塑造成了徐曼——一个完全理解他、辅助他、崇拜他的镜像。”
“但镜像想成为真人。”
“是的。”陆明远咳嗽起来,“三个月前,她开始偷偷收集李维安的罪证,威胁要公开。李维安来找我,问我怎么办。我说收手吧,这个实验已经失控了。”
“他没听。”
“他听了一部分。”陆明远苦笑,“他终止了其他所有实验,遣散了团队,只保留最核心的几个人。但对楚月……他说需要‘最终处理’。我没想到是这种处理。”
陈默身体前倾:“苏晴呢?她现在在哪里?”
陆明远沉默了很久。夕阳完全沉入湖面,房间暗下来。
“我不知道具体位置。但李维安上周来看我时,说他的‘终极作品’即将完成。那将是一个双重镜像:苏晴的人格被覆盖成他设计的完美妻子模板,同时,那个模板本身会‘意识到’自己被设计,并将这种意识作为作品的核心悖论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陆明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苏晴可能还活着,但她已经接受了自己作为艺术品的身份。甚至可能……在配合完成最后的展示。”
陈默的手机震动,是小赵的紧急来电:“陈队,沈星河的工作室出事了!”
与此同时,林薇在两名便衣警察的陪同下,赶到城东艺术区沈星河的工作室。
工作室门敞开着,里面一片狼藉——画布被撕碎,颜料罐打翻在地,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另一种甜腻的气味。
“是氯仿。”一名警察捂住口鼻,“小心,可能还在挥发。”
林薇看到工作台上有张便条,被一把沾满颜料的美工刀钉着。便条上是打印的字:
“邀请函:沈星河女士已被选为‘镜像计划’第八号样本。培养期正式开始。致敬她的原始天赋,我们将尽可能保留她作品中那些野蛮的生命力——那正是李维安早期遗失、如今试图寻回的东西。”
便条右下角有个烫金印章,图案是一艘正在拆卸重组的船。
忒修斯之船。
“人不见了。”另一名警察从里间出来,“手机、钱包都在,但人没了。窗户从内侧锁着,门没有被暴力破坏的痕迹——可能是自愿离开,或者被熟人带走。”
林薇环顾四周。在倾倒的画架旁,她看到一幅未完成的画: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镜前,但镜中映出的不是她的脸,而是一片空白。画作标题叫《待填充的自我》。
她的手机响了,是未知号码。
接听后,传来经过处理的电子音:“林记者,你现在看到的是实时现场。第八样本的转化过程将全程记录,作为‘忒修斯之船’首次公开作品展的核心展品。展览时间:72小时后。展览地点:届时公布。”
“你们抓走了沈星河?”
“用词不准确。我们‘邀请’了她。”电子音停顿,“就像当年邀请楚月,邀请苏晴。每个人都自愿走进镜子里,因为镜子外的世界让她们痛苦。”
“李维安在哪里?”
“艺术家在作品完成前需要静思。”电子音里似乎有笑意,“但你可以传递一个消息给陈默警官:如果想要阻止展览,就在72小时内找到我们。线索已经全部给出,在苏晴留下的所有证据里。”
电话挂断。
林薇站在原地,工作室惨白的灯光照在她脸上。她感到一种冰冷的恐惧,不是对暴力,而是对那种缓慢的、系统性的、以“艺术”和“提升”为名的重塑。
一名警察突然说:“林记者,你脖子上那个敷料……在闪蓝光。”
林薇冲到洗手间的镜子前,撕下敷料。植入追踪器的伤口已经愈合,但周围的皮肤下,隐约有极细微的蓝色光点脉动,像电子元件的指示灯。
那不是简单的追踪器。
那是某种信号接收装置——或者,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的组成部分。
镜子里,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苍白。她突然想起苏晴视频里的话:“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。当一个人花费毕生精力表演完美,最终会不会连自己都骗过,以为那表演就是真实?”
而她,林薇,在这场调查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?
观察者?记录者?还是……尚未察觉的第九号样本候选?
窗外夜色渐浓,城市的灯火如繁星般亮起。每一扇亮灯的窗户后,是否都有人在表演某个版本的自己?而表演与真实的边界,又在哪里?
在工作室破碎的镜面残片中,林薇看到了无数个自己的碎片倒影。
其中一个倒影,似乎对她眨了眨眼。